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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照片 李宁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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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宁周末没休息。
她把矿难那一百三十七个死者的名字一个个过了三遍,在第七十二个名字上停住了。
王可,你过来看。
王可走过去。屏幕上是民政系统里的一份死亡登记,姓名栏写着何秀兰,女,四十一岁,死亡原因矿难事故,登记日期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三日。备注栏有一行小字:遗有一子,何小磊,男,时年九岁,由矿方安置。
矿方安置?什么意思?
李宁翻到下一页。一份手写收条,日期是事故后第七天,签字人西门鹤年,内容大意是自愿承担何秀兰之子何小磊的抚养及教育费用。
西门鹤年收养了死者的孩子?
不是收养。是'资助'。有合同,每年打一笔钱到指定账户。但这个账户——李宁敲了敲屏幕,三年前注销了。注销时余额为零。
何小磊呢?
查不到。最后一次出现在系统里是二零一六年,十八岁,高中毕业,户籍从矿区迁出去了,迁入地空白。
王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何小磊。九岁没了妈,被矿主资助了十二年,十八岁之后消失。
这孩子如果还活着,今年该二十六了。
对。
查他的学籍、社保、任何留下过痕迹的东西。
在查。但王可——
说。
如果西门鹤年'资助'的不止这一个孩子呢?
王可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把一百三十七个死者里未成年家属全部列出来。
李宁花了两天。列出来三十二个。其中十九个的矿方安置栏写着西门鹤年的名字。十九个孩子,从三岁到十五岁不等。资助期限最短的三年,最长的十二年。全部在十八岁前后从系统中消失。
这不是慈善。
不是。
这是买命钱。
是封口费。
王可把养父那张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她之前没注意——用铅笔写的,很淡:十九个孩子,十九个定时炸弹。
养父知道。
他十年前就知道。
王可的手指发抖。不是怕,是那种——你以为自己站在起点,其实别人二十年前就已经把路铺好了,你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线上。
她拿起手机,翻到西门弘迪的号码。
这次她没打字,直接拨了。
响了五声。
王可。
十九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其中三个已经死了。
王可的呼吸停了半拍。
怎么死的?
两个车祸,一个坠楼。都在过去两年。
西门鹤年灭口。
我没法证明。但我能证明他们消失之前都联系过一个号码。
什么号码?
黎曼的。
王可闭了一下眼。
西门弘迪,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够把西门鹤年送进去。但不够快。
什么叫不够快?
他还有时间转移资产、销毁证据、做伪证。我需要他动不了。
怎么让他动不了?
让他自己走到台前。
怎么走到台前?
你。
我?
你找到那些还活着的孩子。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西门鹤年就坐不住了。他一急就会出错。
那些孩子现在在哪?
中东。
王可愣了。
中东?
他'资助'完之后把人送去了海外。有的上学,有的当翻译,有的——西门弘迪的声音顿了一下,有的在战区。
战区。
对。叙利亚。也门。黎巴嫩。
王可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西门弘迪。
嗯。
你妹妹也在里面。
不是疑问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王可以为断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
她叫西门昭。十六岁被送出去,去的黎巴嫩。二零一九年贝鲁特港爆炸,她死了。
你没去找过?
找了。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她站在废墟前面笑。背后是炸塌的楼。她不知道那栋楼三天后会塌。照片是她一个朋友拍的,存在手机里。手机后来被我的人找到了。
王可没说话。
王可。
在。
你找到那些孩子的时候,帮我问一句——她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好。
谢谢。
他挂了。
王可站在办公室里,手机贴在耳边,忙音嘟嘟地响。窗外的天又黑了。她这三天没怎么睡,眼睛酸得厉害,但脑子清醒得像刚磨过的刀。
十九个孩子。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一枚芯片。一场埋了二十年的局。
她把手机放下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把养父那张照片拿出来,和屏幕上何秀兰的死亡登记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女人,一个死在矿下,一个死在键盘前。都没等到真相出来的那天。
但她们留下了东西。
照片。名单。执念。
王可把照片翻过来,在养父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用黑色签字笔,字很大:
那就疼着。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