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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祷与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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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森是在土豆泥的香气,飘满整个房间时回来的。
他穿着文职人员的白衬衫和黑色马甲,看上去有些疲惫。
但当他看到餐桌旁围坐的三个人,以及桌上冒着热气的食物时,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哦!赞美女神,我闻到了什么?土豆泥!克莱恩,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班森放下公文包,夸张地在空气里嗅了嗅,目光落在正把最后一份土豆泥,盛进盘子里的克莱恩身上,眼神里充满惊讶和调侃。
“人总是会变的,哥。”克莱恩将盘子放到桌上,他还对着班森眨了眨眼。
希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叉子,却没有去碰盘子里的食物。
她看着这一幕,看着班森脸上欣慰的笑容,看着梅丽莎眼中闪烁的崇拜光芒,看着克莱恩那张熟悉的脸上,展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游刃有余的成熟。
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幅描绘着“幸福家庭”的油画里。
画里的光线是温暖的,人物的笑容是甜蜜的,食物的香气仿佛能穿透画布。
可她自己,却是用不属于这幅画的颜料画上去的。
她的存在,让这幅画的某个角落,突兀地冻结了。
晚餐开始了。
班森谈论着市政厅里的无聊会议,和同事间的八卦。
梅丽莎则兴致勃勃地讲着,她在蒸汽设计上的新想法,偶尔会抱怨一下某个零件的价格又上涨了几个便士。
而克莱恩,那个“新”的克莱恩,完美地融入了这一切。
他会在班森抱怨时,恰到好处地表示理解;他会在梅丽莎谈到机械时,提出一些虽然外行但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建议。
他会记得给每个人分面包,并且细心地将烤得最焦的那一块留给自己。
一切都太完美了。
希微低着头,用叉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泥,那柔软的食物被她戳得不成样子,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疯子,不是一个凭空臆想出悲剧的傻瓜。
“说起来,克莱恩,”
班森喝了一口麦酒,兴致高昂地开了口,
“你还记得去年冬天,你为了看那本的《古代神话考据》,把存钱罐里准备给希微买生日礼物的钱都花光了的事吗?后来被梅丽莎发现,追着你打了半条街。”
梅丽莎立刻附和道:“对!我还记得!他当时把书藏在床底下,结果还是被我找到了!”
希微抬起头,看向克莱恩。
她记得这件事。她记得当时克莱恩羞愧又尴尬的样子,像只被抓住了尾巴的猫。
他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鼻子,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克莱恩脸上露出一个无奈而温和的笑容。他没有摸鼻子。
他只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班森和梅丽莎,用一种带着自嘲但完全没有窘迫的语气说:
“哥,梅丽莎,你们能别在希微面前提这些蠢事吗?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懂得为未来规划的成年人了。”
回答得无懈可击。
既承认了过去,又展现了现在的“成熟”。
班森和梅丽莎都满意地笑了。
只有希微,觉得那把插在心口的刀,又被转动了一圈。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克莱恩的眼睛。
“克莱恩,”她终于开口,“你后来不是把那本《古代神话考据》看完了吗?还记得我们当时最喜欢书里哪个故事吗?”
这个问题如此自然,班森和梅丽莎都善意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好奇望向克莱恩,等待着一个或许会有些肉麻的答案。
克莱恩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凝固。
他真的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才露出怀念的神色,仿佛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
“当然是创世三女神的故事,大地、黑夜与月亮……她们共同编织了最初的梦境。我当时还跟你说,那个故事的描写充满了诗意,不是吗?”
这是一个完美的答案,博学、浪漫,又符合一个历史系学生的品味。
希微笑了。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张英俊而陌生的脸,然后点了点头。
“是啊,真有诗意。”
她没有说,他们当时根本没讨论过什么创世三女神。
他们只是在嘲笑那本书糟糕的排版,把‘血皇帝图铎’(Blood Emperor Tudor)印成了‘面包皇帝图铎’(Bread Emperor Tudor)。
克莱恩当时还煞有介事地说,这位皇帝一定是用烤焦的黑面包当武器,征服了整个北大陆。
她只是笑着,然后放下了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
她站起身,对着有些不知所措的班森和梅丽莎笑了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希微?”克莱恩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我送你。”
“不用了。”
希微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快步走出那扇门,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铁十字街。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夜晚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灼热。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廷根市的街道上,煤气灯的光晕在薄雾中化开,像一滴滴掉落在黑色画布上的眼泪。
周围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巡警单调的脚步声,远处酒馆传来的喧哗,偶尔驶过的马车。
可这一切在希微眼中,都变成了一场巨大的无声默剧。
她看着路边橱窗里自己苍白的倒影,觉得那个女孩陌生得可怕。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一座宏伟的哥特式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黑夜女神的大教堂,尖顶在夜色中直指苍穹,像一根黑色的手指。
晚祷的时间早就过了,但教堂的大门还未关闭。希微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教堂里很安静,只有几排长椅上还坐着零星的信徒。
穹顶很高,光线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色块。
空气里,弥漫着圣油和冷冽石头的味道。
希微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圣坛。
黑夜女神的神像笼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面容,只有那双眼睛,仿佛在静静凝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灵魂。
她没有祈祷。
她只是坐着,任由神圣的寂静将自己包裹。
她想,神明真的存在吗?
如果存在,祂们高高在上,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是不是也像在看一出有趣的戏剧?
祂们会为了剧情的需要,随意地拿走一个人的生命,再换上另一个演员吗?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她斜前方的男人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身形高大。
当他经过希微身边时,一片衣角不经意地扬起,露出了腰间挂着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银色的徽章,造型很奇特,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瞳孔的位置是一本翻开的书。
希微的目光被它吸引,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精神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一阵眩晕感袭来。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平静,淡漠,仿佛能看透她心底所有的悲伤和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