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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面包与旧报纸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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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廷根市下街区。
希微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在去往铁十字街的路上。
纸袋里是刚买的黑面包,隔着纸袋都能感觉到混合着麦麸,和廉价气息的坚硬。
煤气路灯在薄雾里化开昏黄的光晕,把狭窄街道两侧楼房的影子投在地面,斑驳陆离。
她很熟悉这里,克莱恩·莫雷蒂的家就在这条街上。
快到街角时,她要等的人出现了。
还是那身略显陈旧,但洗得干净的衬衫和长裤。
黑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轮廓普通的脸上带着一种学者式的温和。
他走得比以前更稳了些,希微想,以前的他走路时总有点心不在焉,偶尔还会被路边一块凸起的石子绊一下,然后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笑。
现在不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等很久了?”克莱恩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接过那个牛皮纸袋,还用手掂了掂。
“没有,我也是刚到。”希微笑了笑,看着他的侧脸。
这张脸她看了三年,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条轮廓。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几天前开始,她总觉得这张脸上多了点什么,又或者……是少了点什么。
“又是硬邦邦的黑面包,”克莱恩皱了皱眉,语气里是熟悉又精打细算的抱怨,“那个老板肯定又把昨天没卖完的混进来了,下次我们得早点去。”
一切都对,抱怨的内容对,神态也对。
希微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前几天他大病一场,醒来后有点变化也是正常的。她挽住他的手臂,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是熟悉的暖意。
“说起来,”
希微忽然开了个他们之间的玩笑,
“你还记不记得安东尼教授?
我们以前总说,他讲费内波特王室风流韵事的时候,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好像他自己才是被戴了绿帽子的国王。
当时你不是还说,那帮王室的族谱乱得就像一锅没煮开的燕麦粥?”
她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接上那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后半句。
——“而且还是放了太多糖和盐的燕麦粥,甜得发腻,咸得发苦。”
这是他们窝在霍伊大学图书馆的角落里,用悄悄话和眼神创造的秘密。
克莱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半秒不到的停顿,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希微感觉到了,像是交响乐章里一个不该出现的休止符,突兀又刺耳。
然后,克莱恩笑了,那笑容温和得体,甚至比以前的笑容更好看一些,因为少了几分少年人的局促。
“啊,对,那锅燕麦粥。”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的笑意,
“你说得没错。不过我现在觉得,图铎王朝比费内波特可有意思多了,充满了背叛和铁血。我最近正在看这方面的书,为廷根大学的面试做准备。”
他回答得天衣无缝。
他记得“燕麦粥”这个梗,还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了今天课程的内容上,显得博学又风趣。
班森大哥一定会喜欢他这个样子,梅丽莎或许也会觉得哥哥变得成熟了。
可是,希微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克莱恩,会立刻、本能地、带着一点点少年人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和狡黠接上后半句,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仿佛共享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不会用这种……像是从记忆堆里翻找出标准答案,然后工整地汇报出来的语气。
一种冰冷的陌生感,像海潮一样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
她挽着他的手臂,却感觉自己像在挽着一个披着熟悉外衣的雕像。
“怎么了?”克莱恩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低头看她,眼神里是关切,“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希微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可能……可能是有点饿了。”
她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
她能说什么?说他刚才的反应慢了半秒?说他的笑容太完美了?
说他接梗的样子,像个正在背书的学生?
任何一个理由说出口,都会显得荒谬可笑,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或许我该去看医生了,希微有些自嘲地想,然后让医生给我开个诊断证明,上面写着:
【希微·兰道,女,二十二岁,患有“男朋友突然变得更加得体以至于我觉得他被掉包了综合症”。】
这听起来,比任何戏剧里的情节都更荒诞。
……
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门,走进铁十字街的公寓。
屋子里很温暖,班森大哥还没有回来,但梅丽莎已经在家了,正坐在桌边,对着一堆奇奇怪怪的零件皱眉头。
“哥!你回来了!”
梅丽莎抬起头,看到克莱恩,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垮下脸,指着桌上的一个金属构件抱怨道,
“你上次碰过的那个蒸汽压力计,读数又不准了!我调试了一下午!”
“抱歉,抱歉,”克莱恩立刻举手投降,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我保证下次再也不碰你的宝贝了。晚餐想吃什么?土豆泥怎么样?”
“哼,这还差不多。”
梅丽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有些惊讶地看着克莱恩主动走进厨房,拿起一个土豆和削皮刀,
“你今天居然主动做饭?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是啊,以前的克莱恩,宁愿看书一整天,也不愿意进厨房削一个土豆。
他总是说,厨房是炼金术士的工坊,而他是历史学家,两者势不两立。
现在,他正站在那里,虽然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可以说是笨拙,但他确实在削土豆。
他背对着她们,肩膀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可靠。
希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她看到梅丽莎脸上那种,“哥哥终于长大了”的欣慰表情,听着她用轻松的语气谈论着学校的趣闻。
希微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全世界都在为他的“成长”而感到高兴。
只有她,像个固执地守着一座空坟的傻瓜,在所有人的掌声里,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他削好了土豆,转过身来,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温润如玉。
他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
“别站着了,过来坐。”他说。
那一刻,希微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爱的那个人,那个会因为一个历史笑话而笑得像个孩子,那个宁愿啃干面包也懒得削土豆的克莱恩·莫雷蒂。
他已经死了。
死在了某个她不知道的时间,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