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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短刃残茧 展昭的视线 ...

  •   展昭的视线顺着两排木架中间的缝隙,一路往上扫。

      沈先生站在木梯最顶头。修长白净的手,正抓着樟木匣子上的黄铜拉环。

      匣子长过两尺,通体全是老樟木实心打的,外头还包着层防潮的生铁边角。单看这分量,少说也有三十斤往上。

      人在高处,双脚踩着仅有两指宽的木横档,下盘本来就悬空。寻常人想取这么重的物件,肯定的沉肩坠肘,腰腹一块儿发力,再用另一只手托着匣子底,借全身重量往外头挪。

      可这位沈先生腰背挺的笔直,左手背在身后,光凭右臂的力量往外拉。

      刺啦......

      沉重的木底蹭过书架层板,发出一声闷响。

      展昭站在阴影里,盯着沈先生的右肩。

      牙白色的衣衫底下,肩颈处的肌肉在发力那一下绷紧,扯出一道生硬的线条。这全凭大臂跟手腕的寸劲,生生把三十斤重的匣子凭空端了出来。

      这人练的绝对是一击必杀的外家硬功,而且力贯指尖。

      真要在这狭窄过道里动手,对方单凭手腕这股寸劲,随便抄起本书,三步之内就能砸碎人的喉结。

      “咳咳.……这上头的灰尘实在大了些。”

      沈先生单手托着匣子往下走,顺势用袖子掩着口鼻轻咳两声。

      他走回柜台前,把樟木匣子放下。

      “客官,久等了。”

      沈先生掏出一把黄铜小钥匙,插进匣子锁孔。

      '咔哒'一声,锁簧弹开。

      一股浓郁的樟脑味,混着老纸张特有的霉味,从匣子缝里涌出来。

      盖子掀开。

      里头垫着防潮油纸,油纸正中央,静静躺着三本泛黄的线装古籍。

      展昭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三本书。

      沈先生没急着拿书,反倒把双手拢进宽大的袖口里头,就露了小半截指尖。

      “客官验验货吧。”

      展昭伸出手。常年握剑,他指腹上带着一层粗糙薄茧。

      指尖碰到书页那一下,一股独属于南唐旧纸的绵密质感传了过来。纸张偏厚,表面泛着层淡淡的鸭舌黄光泽。迎着油灯光线看,还能隐约瞧见纸浆里夹的细微蚕丝纹理。

      是澄心堂纸无疑。

      孙安鞋底的红泥,铺子底下用松香灰铺的防潮地室,再配上这随手就能拿出来的南唐旧物。

      汴梁地下那张伪造盟书、暗藏杀机的黑色情报网中枢,就是这间旧书铺。

      “好纸。墨色吃的深,字迹边缘也没晕染开的毛刺。这雕版手艺,少说也是开宝年间的官刻。”

      展昭翻了两页,把书合上。

      “只是这纸张娇贵的很,稍沾点水汽就得发朽。沈掌柜这铺子四面透风,门槛外头就是泥水街巷,能把这等奇书保存的这么完好,私底下肯定没少费功夫。”

      沈先生依旧把拢在袖子里。

      “我们这行当,靠的就是这口饭。只要铺子底下的垫土铺的够厚,多撒点生石灰,自然防的住这汴梁城的倒春寒。”

      他在撒谎。

      生石灰吸水就发热膨胀,甚至自燃。真要在地底密室里大量堆生石灰,一旦碰上汴河地下水面上涨,整个地室就得让高温毁了。

      真正能防潮保命的,是东陵松香。

      “沈掌柜真是内行。”

      展昭把古籍放回樟木匣子里。

      “这三卷《御览》,小人要了。掌柜的开个实价吧。”

      沈先生盯着展昭。

      “南唐底子,开宝官刻。这种东西在市面上是有价无市。客官要是真心想要,三千贯,少一个铜板都不卖。”

      三千贯。

      这笔钱,能在汴梁城最繁华的内城买下一整座三进宅院。寻常的书商是凑不出这个数的现银的。

      对方这是在逼他露底。

      拿不出钱,这'买书'的借口就不攻自破。真拿的出钱,一个落魄书商随身带着三千贯巨款,照样是个破绽。

      展昭面不改色。

      “三千贯就三千贯。主顾有的是钱,只要东西对路,价钱不是问题。”

      边说着,他伸手探进怀里。

      手掌在粗布长衫的内兜里摸索着。

      他当然没三千贯现银,身上就早上出门顺手揣的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

      这老狐狸从下梯子起,手就一直缩在长及手背的袖口里头。递书的动作谨慎的跟防备毒蛇似的,半点肢体接触都不露。

      要是摸不清底细,日后开封府就算带兵来围,也得吃大亏。

      展昭手指在兜里勾住那串铜钱的麻绳。

      崩......

      一声极轻的闷响在衣料底下传出来。穿铜钱的麻绳被硬生生崩断。

      展昭装作掏钱的模样,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沈掌柜,小人今日出门急,身上只带了定金......”

      话没落完。

      他手掌一摊开,断掉的麻绳彻底散了。

      哗啦啦......

      十几枚沉甸甸的铜板,夹着两块碎银子,落上柜台。

      铜钱撞着木面,声响清脆刺耳。

      铜钱在平滑的柜台上四下滚落。几枚铜板顺着台面的倾斜,朝着沈先生那边的边缘滚。眼看就要掉下柜台,掉进下头的防潮通气孔里。

      市井之间最常见的意外,莫过于此。

      面对眼皮子底下眼看要滚落的钱财,身体本能永远快过理智压制。

      沈先生也不例外。

      铜钱快滚落那一下,他原本拢在身侧的右手,条件反射似的迅速探了出去。

      五指张开,精准的扣住快掉下去的碎银跟铜板。

      就在这一抓一拢这当口。

      沈先生完整的右手露了出来。

      铺子里的光线还是昏暗,但展昭的视线早跟淬了火的刀锋似的,钉在那只手上。

      没握笔磨出的薄茧。

      食指、中指还有无名指内侧,干干净净。这不是一只常年翻书算账的手。

      这也不是一只握剑的手。练剑之人的茧子,肯定集中在虎口正中还有掌心下方的肉垫处。

      展昭瞳孔在眼窝深处隐秘的缩了一下。

      这人右手虎口外侧,一直延伸到食指侧边骨节处,结着层厚重发黄的死茧。

      这种特定位置的死茧,就一种可能。

      常年反手倒握短刃,出手时自下而上,阴毒狠辣。

      大宋军中的制式兵刃里头,没这种下三滥兵器。江湖正派也极少有人练这种不留余地的死招。

      只有北方。

      辽国北院枢密使麾下,有支养在暗处的死士营,代号'暗刺'。这帮人凭一把藏在袖子里的断流短匕,在最拥挤的市井街头,干最致命的贴身割喉。

      这寒微书铺的大掌柜,是辽国奸细暗探!

      “客官,当心些。”

      沈先生的声音从柜台对面传过来。

      他把那几枚铜钱拢进掌心,手腕一翻,宽大袖口再次滑落,把右手严严实实的盖了回去。

      沈先生抬起头,那张白净斯文脸上,还是挂着温和笑意。

      可展昭觉着,对方起疑了。

      刚才那一下试探,动作挺隐秘。可对方这种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顶级暗探,绝对能察觉出他视线停顿的那一刹那。

      “哎哟,真是对不住!”

      展昭立马换上一副懊恼神情,慌忙伸出双手,把柜台上剩下的铜钱扒拉到一块儿。

      “让沈掌柜见笑了。”

      展昭把铜钱跟碎银重新揣回兜里,接着把茶盏旁的粗布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沈掌柜,这《御览》确实是真迹。只是这三千贯数目太大,小人身上带的定金实在拿不出手。”

      展昭退后半步,顺势把手背在身后。

      “沈掌柜的书,果然藏的深。过两日,等常州的主顾把银票汇拢了,再带足现银来讨教。”

      他不紧不慢的说完。

      沈先生站在柜台后头,只拿手指轻轻扣着那本泛黄的《太平御览》。

      “既然客官要筹钱,沈某自然愿意等。”

      沈先生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态度恭敬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只盼客官早些来。这汴梁城风雨大,好东西要是放的久了,怕是得生出别的变故。”

      “一定。”

      展昭拱了拱手。

      转身迈步,脚底那双沾满泥水的草鞋踩上青石地板,擦出沉闷声响。

      背后的视线犹如两根淬了冰水的钢针似的,扎在展昭脊梁骨上。

      展昭没回头。

      他稳稳的跨过门槛,一步踏进外头寒冷刺骨的黄昏里。

      吱呀......

      身后,寒微书铺的黑漆木门擦着刺耳声响,缓缓合拢。

      门缝闭合的最后一下,展昭余光一扫,沈先生脸上哪还有半点温和笑容,只有一片冰水般的冷酷。

      展昭走进柳树胡同。

      冷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屑扑面砸过来。今日赵虎没在巷子口接应,展昭是孤身一人来的。

      顺着胡同往外走,他步伐不快不慢。

      大路不能走。这帮人肯定不敢在闹市动手。

      但不给他们动手的机会,对方怕是得立马切断所有尾巴,一把火烧了地室,把所有罪证抹的干干净净。

      必须给他们个灭口的理由。

      也得给他们个灭口的地儿。

      展昭走到胡同口,身形猛的一转,避开通往樊楼的宽阔主街,拐进右侧一条偏僻暗巷。

      这暗巷背靠金明池排涝沟,常年不见阳光,两边墙皮剥落,长满发黑青苔。除了倒夜香的推车,平时没人愿意往这儿钻。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腐水臭味。

      展昭踩着泥泞的石板路,继续往前走。

      风,猛的停了。

      前头十步远的地方,一只正翻垃圾的猫一下浑身炸毛。它弓起脊背,跟道黑色闪电似的窜上两丈高的围墙,眨眼间就没了影。

      杀气。浓烈又毫不掩饰的杀气。

      展昭停下脚步,静静站在原地。

      巷子前头的拐角处,一道黑影从墙角阴影里分了出来。

      那人戴着顶压的很低的斗笠,手里倒提着把三寸短刃。

      展昭耳廓微微一动。

      背后的退路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鞋底踩碎枯叶声。

      接着,右侧那堵发霉砖墙上头,传来瓦片踩压时的细微粉碎声。

      三个人。

      前头一个封路,后头一个断后,头顶一个随时准备扑杀。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的把这条狭窄暗巷封的严严实实。

      展昭站在包围圈正中心。

      垂下眼帘,他扫了眼自己空荡荡的腰际。

      面对三个手持利刃的死士,这副落魄书商的伪装,已经没必要再演了。

      展昭一抬头,温润眉眼间,渐渐浮起一抹属于南侠的久违锋芒。

      “想要我的命,得看你们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短刃残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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