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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微暗锋 巷子里的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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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碎雪让寒风卷着,打在脸上,跟刀刮过似的。
展昭把那张画着血蝙蝠的交子折好,塞进怀内。拍了拍赵虎推着独轮车的手背。
“走。”
推着车,两人顺着柳树胡同往外走。车轱辘压过泥水,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展昭盯向前方。樊楼的灯影正映在夜空里。
“这个书铺下面应该有很大的底下室,孙安很有可能就是在这里替他们干活。”
赵虎往炭盆里啐了口唾沫。
“那我们为啥不直接把着铺子端了。”
“这只是我的推测,虽然我很确定,但没有证据,我们不能私自动手,会落人口舌,不能给包大人找麻烦。不过,书铺的掌柜急着用钱打发我,说明地下室里的东西还没转移完。他需要时间。”
走到街口拐角,展昭停下脚步。
“我明日再去探探底。”
次日,日头升到正南。
汴梁城里的积雪化了一大半。柳树胡同的泥水积的没过脚踝。
展昭换了身粗麻长衫,转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了几个瓶罐,对着铜镜往脸上捣鼓了一番。再抬头时,背脊微微佝偻着,看不出一点原本修长挺拔的身段。走到门口穿上一双沾满黄泥的草鞋,背上一个破旧的藤条书箱,看起来像个奔波的落魄书商。
踩着泥水,他又一次站到寒微书铺的木门前。
空气里那股香灰味,淡了不少。
展昭抬手在门板上磕了两下。
门没闩。
伴着一阵刺耳'吱呀'声,门开了。门楣后的风铃发出一连串沉闷响动。
昨夜那个叫阿德的朝奉不在,晏掌柜也不见踪影。
柜台后头的藤椅上,靠着个中年文士。
这人看着比晏掌柜还清瘦几分,面皮白净,透着股书卷气。此时手里正捧着本《诗经》,看的出神。
听见风铃声,男人放下书站起身。
“看点什么客官?”
声音温润和缓,带着纯正的汴京官话口音。
展昭跨过门槛,操着一口浓重常州土话开了口。
“掌柜的,打听个事。听说贵宝号收罗天下孤本。小人替常州老家的主顾跑腿,想寻一部南唐刻印的《太平御览》残卷,不知铺子里可有货?”
男人笑了笑,从柜台后头绕出来。
“在下免贵,姓沈,是这寒微书铺的大掌柜。《太平御览》全套一千卷,南唐的刻本更是凤毛麟角。客官这胃口可不小。”
沈先生一边说,一边引着展昭往书铺深处走。
展昭跟在后头,视线飞快扫过四周高大的木架。
昨夜光线暗,只觉得这铺子逼仄。今日一看,里头暗藏玄机。
八排高耸到顶的紫檀木书架,没像常规书铺那样,横平竖直的摆。
架子跟架子之间呈斜角错落。无论从正门还是后窗进来,视线都会在三步之内被木架死角切断。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若是在这儿动起手,长枪大戟转不开身。三尺长剑,拔剑时也会让两侧的书架卡住。
连环拒马阵,天然的绞肉机。专为短兵相接跟暗器伏击量身定制。
“客官。”
沈先生停在第三排书架前,指着最顶层的一个樟木匣子。
“那是宋初翻刻的蜀本《御览》,虽比不上南唐的底子,但胜在纸张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客官若是懂行,自然该明白它的分量。”
展昭盯向沈先生垂在身侧的手。
那手修长白净,指甲修剪的格外整齐,没半点老茧。
干净的像件精美的瓷器。
展昭走到柜台前,把书箱往木台上一放。
“沈先生是个痛快人。这买卖太大,小人得先验验货。若是真迹,价钱好商量。”
沈先生转身走到泥炉旁。
炉子上的紫砂壶正往外顶着热气,咕噜咕噜的响。
“不急。这汴梁城的倒春寒最伤骨头。客官穿的单薄,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沈先生拿起一块厚实的粗布抹布,垫在紫砂壶把手上,提起壶身。
两个白瓷茶盏摆在柜台上。
滚烫的茶水拉出一条细细的水线,落进瓷盏里。
展昭盯着那条水线。
铺子外有骡车压过青石板。寻常人提着装满滚水的厚重砂壶,手臂肌肉受力,水线肯定会有微弱的颤抖跟起伏。
但这水线,无半点起伏。
滚水落在杯底,声音均匀。
展昭心底的警惕一下拉到最高。
眼前这个和蔼可亲的沈先生,是个擅长隐匿气息的顶尖高手。
“请。”
沈先生放下紫砂壶,把其中一个茶盏往展昭面前推了推。
展昭伸出冻的有些发青的手,指尖去捏茶盏边缘。
就在指腹触碰到滚烫瓷壁那一下。
展昭的手腕毫无征兆的一松。
啪嗒......
装满滚沸茶水的瓷盏直接脱手,笔直的砸向沈先生膝盖。
再顶尖的高手,面对迎面泼来的滚水,第一反应肯定是提气后撤。
“哎呀!实在抱歉!”
展昭嘴里发出一声惊呼,肩膀夸张的瑟缩了一下。视线却如鹰隼般钉在对方的肩膀跟手腕上。
沈先生靠在柜台边缘的身躯晃都没晃一下。
不知何时,他刚刚放下紫砂壶的那只右手已经抓起垫壶的那块粗布。
布条在半空中诡异的一卷。就跟一条从冬眠中暴起噬人的毒蛇似的,布条尾端精准无比的兜住下坠的茶盏底座。
紧接着,一只手腕格外柔韧的往上一托。
动作行云流水,快的让人看不清轨迹。
稳稳当当。
茶盏让粗布裹着,重新放在了柜台上。
杯壁里的茶水剧烈晃荡了一圈,却是一滴都没溅出杯沿。
展昭半张着嘴,维持着那个惊慌失措的姿势。后背的肌肉却在衣服底下猛的绷紧。
那块抹布兜住茶盏那一下,展现出的是对'柔劲'跟'奇门软兵器'的极高掌控。
这人若是手里握着一条九节鞭或者流星锤。十步之内,应是没人能近的了他的身。
沈先生松开抹布,把茶盏往展昭面前重新推了推。
“当心客官,这紫砂保温效果不错,水烫的很。”
沈先生微微一笑。
“沈先生好俊的身手!”
展昭搓了搓手,换上一副惊叹的表情。
“这等接茶碗的功夫,若是去樊楼当个茶博士,少说也能月入十贯。窝在这旧书铺里,真是屈才了!”
沈先生拿起抹布,象征性的擦了擦桌面。
“客官说笑了。沈某年轻时,确实在瓦舍茶楼里做过几年跑堂。那地方人多手杂,要是天天摔杯子,掌柜的非把我的腿打折不可。这接茶碗的活,算刻在骨子里了。见笑,见笑。”
这老狐狸若是去瓦舍演百戏,底下看客扔的铜钱能把戏台子砸穿。
两人隔着一张木柜台,表面上和和气气。
展昭清楚,对方没完全相信自己这个'常州书商'的身份。
“既然茶也喝了,沈先生,咱们谈谈那卷《御览》的价钱?”
展昭把手笼进袖口里。
沈先生把抹布搭在木盆边缘。
“好说。不过那樟木匣子在最顶层,平时不常拿下来。客官稍候,容沈某去取。”
沈先生转身走回第三排书架。
书架旁边靠着一架两丈高的红木梯子。
展昭没跟过去。他站在柜台前,身体藏在第一排书架的阴影里。
沈先生撩起衣摆,抬脚踩上木梯。
常人攀爬高梯,肯定手脚并用,重心前倾。但这位沈先生腰背挺直,脚踩在木横档上,木梯一丝嘎吱声都没发出。
木梯很高。
爬到最顶端,距离地面已有近两丈的距离。
“落了不少灰,这匣子有些年头没动过了。”
沈先生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丝轻微喘息。很像一个体力不支的文弱书生。
展昭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