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之汴梁暗桩》砚焦

10、暗巷杀局 穿堂的冷风

　　穿堂的冷风刮过。一只野猫撞翻了墙头一块碎瓦。

　　碎瓦落了地，摔成三瓣。

　　就在瓦片碎裂的那刻，三道黑影动了。

　　正前方那个戴斗笠的灰衣人，整个人几乎贴着泥泞的青石板路往前。手里的三寸短刃，跟毒蛇吐信似的，抹向展昭的脚踝。

　　后头，一阵尖锐的破风声直逼后脑。

　　头顶上方，第三个死士借着高墙落差，大鹏展翅一般扑下来，短刀封死了展昭往上腾跃的空间。

　　巷子外头，隐隐传来大相国寺敲响的暮鼓声。

　　咚......

　　展昭站在原地，脚底板像生了根。

　　左边是长满湿滑青苔的砖墙，右边是条散发恶臭的排涝浅沟。只要脚下稍微打滑，这三把刀就能在一瞬间把他的血放干。

　　更麻烦的是，他现在还不能彻底暴露身份。

　　不然等他带人赶回寒微书铺，地室里那些伪造的盟书跟澄心堂纸，早烧成一堆没用的灰了。

　　得装一装。

　　还得装的像那么回事。

　　“沈掌柜就花这点银子请客？”

　　展昭冷笑一声。他刻意压粗嗓门，带上几分市井泼皮的狠劲。

　　话音刚落，他脊背猛的一佝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用个很难看却特别实用的姿势，直挺挺的往右侧排涝沟里倒去。

　　哧......

　　头顶扑下来的短刃擦着他发髻削过，削下一小撮头发。

　　脑后凿来的匕首扎了个空，刺进前方的空气里。

　　倒进沟渠边缘那一下，展昭右手在满是黄泥的地上猛的一拍。泥水四溅，他借着这股反作用力，贴着地面骨碌碌滚了半圈，刚好避开贴地滑铲过来的第一把短刀。

　　这招数难看，狼狈，但能在三步之内保命。

　　三个死士一击落空，立马换了个阵型。

　　原本扑空的两个脚尖一点墙面，借力折返。贴地那人手腕一翻，短刃自下而上，顺着展昭滚落的轨迹，毒辣的挑向他小腹。

　　刀锋还没到，那股子锐气已经割破了展昭外层那件粗麻长衫。

　　常年饮血的凶器贴近皮肤，激起一阵本能战栗。

　　展昭躺在泥水里后背湿透，眼睛盯着那道划向小腹的刀光。

　　这刀势太快角度太刁。

　　展昭腰腹肌肉在电光石火间生生拧成一股绳。他不退反进，双腿猛的往上一蹬，那双沾满泥浆的草鞋精准无比的踹向对方握刀的手腕。

　　砰......

　　草鞋底跟对方的护腕重重撞在一起。

　　发出一声闷响。

　　死士的手腕被踹的偏了一点。短刀贴着展昭肋下划过，嘶啦一声，把粗麻长衫割裂，带起一道浅浅血痕。

　　温热血液渗出来，混着泥水刺激着痛觉神经。

　　展昭借着这一踹的力道，身体从三人的包围圈缝隙里挤了出去，连滚带爬的站起身。

　　“买命也得看本钱够不够！！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想留住爷爷？”

　　他一边剧烈的喘息，一边故意扯着嗓子大骂。声音在狭窄暗巷里回荡，显得中气十足，却透着股虚张声势的粗鄙。

　　三个死士还是一样不吭声。

　　展昭的挑衅他们根本不理。刚才那一击没能毙命，可展昭那狼狈的躲闪方式、粗糙发力技巧，还有因为受伤变的粗重的呼吸，已经打消了他们心底疑虑。

　　三人再次散开。这回没再贸然突进，而是一步步的把展昭往巷子最深处的死胡同里逼。

　　前头的死士双手握刃，刀尖始终对着展昭。

　　左右两边的死士贴着墙，步伐细碎绵密。

　　展昭一边后退，一边观察。

　　这三人步伐紧凑，刀刀不离方寸之地。

　　辽国暗刺。

　　果然是那支养在阴影里的疯狗部队。

　　寒微书铺底下的东西，比原先推测的还棘手。不仅是几张伪造盟书，很可能牵扯到辽国渗透汴梁的整张情报网。

　　必须要弄清楚他们还藏着什么手段。

　　“再过来，老子可要喊巡街的武候了！”

　　展昭故意装出几分慌乱，脚下一不留神踩到块长满青苔的滑石，身体猛的一个踉跄，重重的撞在身后的青砖墙上。

　　无路可退。

　　身后是坚硬的高墙。

　　机会来了。

　　三个死士的眼神在昏暗光线里交汇。

　　杀机爆发。

　　正面那个死士像头离弦猎豹，猛的扑上来。他没拿刀去刺，反倒张开双臂，试图用身体把展昭按在墙上。

　　只要控住目标一息，左右两侧的短刀就能顺着肋骨缝，把猎物心脏扎个对穿。

　　这是死士最常用的合击之术......肉身牢笼。

　　腥风扑面。

　　展昭背靠长满湿滑青苔的砖墙。看着那具扑过来的躯体，他眼皮都没眨。

　　就在对方双手快扣住他肩膀那一下。

　　展昭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原本佝偻的脊背，在这会儿，发出特别细微的一声骨骼伸展声。

　　像把藏在破旧剑鞘里多年的绝世古剑，终于露出一寸锋芒。

　　南侠的本能，在毫厘之间，展昭的身体像张拉满的弓，向左侧猛的一折。

　　砰......

　　正面的死士扑了个空，重重撞在青砖墙上，撞的整面墙都发出一声闷响。

　　这会儿，左侧死士的短刃已经递到展昭跟前。

　　刀锋直指下颌。

　　展昭侧着身子，下巴微微一抬。

　　那柄淬着幽蓝色毒光的短刃几乎贴着他皮肤，擦过下颌线边缘。

　　铮......

　　刺耳动静在暗巷里炸开。

　　短刀余势不减，深深的钉进展昭脑后的青砖缝里。刀锋跟砖石剧烈摩擦，爆出一长串刺目火星。

　　火光跳跃。

　　一下照亮展昭那双波澜不惊的沉冷双眸。

　　没惊恐，也没慌乱。就剩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握刀的死士在火光中对上这双眼睛，心脏毫无征兆的停跳半拍。

　　就在他愣神的这半个呼吸间。

　　展昭动了。

　　左手还背在后头，右手跟闪电似的探出，一把扣住那死士握刀的手腕。

　　顺着对方前冲那股力道，往怀里一引，同时脚下错步，腰跨猛的一扭。

　　死士控不住身体，整个人被这股巧劲牵引着，身不由己的往右侧跌撞出去。

　　这会儿，右侧那死士的刀正好从另一个角度毒辣的刺过来。

　　两人简直像商量好的，一个往前撞，一个往前刺。

　　噗......

　　右侧死士的短刀，扎进了左侧死士肩膀。

　　鲜血一下崩流出来。

　　两人为了不在这一击里互相捅死对方，强行逆转真气，拼命收回力道。

　　内息反噬。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踉跄着退开三步。

　　展昭靠着墙，轻轻拍了拍袖口沾的灰尘。

　　那个划破的袖口在夜风里微微晃荡。

　　“都说了，就这点本钱，买不起我的命。”

　　声音还是粗糙，可语气里多了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嘲弄。

　　暗巷里，空气僵住。

　　三个死士重新聚拢。似乎这会儿终于看清了局势。

　　目标在藏拙。

　　这不是待宰的小绵羊，分明是头披着羊皮的猛虎。

　　不能再近身缠斗。

　　三人阵型迅速收缩，放弃用短刀封锁空间，默契的往后退了五步。

　　五步。

　　这是个很暧昧的距离。

　　对拿短兵器的人来说，五步太远，根本够不着。

　　可换成另一种东西，五步，就是必杀的死亡线。

　　咔哒......

　　三声整齐划一的机簧扣动声，在暗巷里同时响起。

　　三人的左手同时抬起，宽大灰布袖管直直对准展昭的胸口。

　　袖箭。

　　辽国暗刺专用的连发毒弩。

　　在这么窄的巷子里，五步距离，三把袖箭同时发射，足够把这空间织成一张没任何死角的金属大网。

　　展昭皱了皱眉。

　　要只有一枚，还能凭身法躲开。可现在是三把连发弩，九根毒箭。

　　展昭右手慢慢拢进破裂袖口，指尖搭上绑在小臂的暗器机簧。

　　三个死士眼神冰冷，手指没半点犹豫的扣下扳机。

　　嗖嗖嗖......

　　机簧震颤，破空声凄厉的划开暗巷里沉闷空气。

　　九枚淬着幽蓝毒光的袖箭，带着一股子腥风，冲展昭面门、胸口跟下盘暴射过来。

　　展昭正准备强行运转丹田真气，拼着露了身份也要震开这波毒箭。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风，突然变了。

　　半空突然卷起一阵刺骨寒意。一种很纯粹、很张扬的凛冽霜气。

　　跟着这股子霜气一块涌进巷子的，还有一抹极淡、却怎么也化不开的东陵冷香。

　　叮叮叮叮......

　　一连串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在半空响起。

　　原本必定钉进展昭胸膛的几枚毒箭，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似的。在距离他鼻尖不足半寸的地方，被一股巨力砸的偏离轨迹。

　　火星四溅里，毒箭纷纷斜着钉进旁边青砖墙里，尾羽剧烈的颤抖。

　　搭在机簧上的手指，展昭停住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那三个同样被这突来变故震在原地的死士。

　　暗巷高耸的马头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轮廓。

　　来人没刻意隐藏行迹。反倒像很嫌弃巷子里的泥泞，踩在片最薄的青瓦上。

　　一点微弱星光，恰巧打在那人身上。

　　衣白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