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汴河冷酒 展昭推开书 ...
-
展昭推开书房的门,把油灯点亮,那张纸条被他压在了镇纸底下。他抽出一卷枢密院的人事名册,顺着密密麻麻的小楷一行行抹下去。
天禧三年的军器监调拨记录上,有八道文书的批红后头,盖的全是枢密院的六角官印。
那时在枢密院管文书批红的,正是周宝衡。
翻完手头这本册子,天色已经透出一层青灰。展昭揉了揉两边太阳穴,起身一把推开屋门。
回到后院那会儿,他在东厢房门外停了步子。
房门虚掩着,留了道巴掌宽的缝。
展昭屈起手指在门框上扣了两下,笃笃……
屋里没人应声。
他推门进去。桌上的油灯早已烧干,剩下一截焦黑的灯芯。茶壶冰凉,壶盖却歪在一旁,显是叫人用过。床榻上青布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躺卧过的痕迹。后窗半开着,冷风从窗缝里呼呼直扑,吹得窗纸沙沙响。
白玉堂半夜又翻窗出去了。
展昭退回院里掩上门,快步绕出了开封府。
街面上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碴子。他顺着马行街口的老张酒肆一路找到樊楼,转头又去醉春楼后巷打听了一圈。昨夜风雪那么大,谁也没瞧见白玉堂。
展昭立在空荡荡的巷口,风把衣袍下摆吹起。他没回府,迈开步子就往城东的汴河沿岸赶。
天亮得不快,云层压得格外低。
汴河两岸浮着一层白茫茫的大雾,水汽湿重,吸进嗓子全是泥腥味。早起的船工解开粗麻缆绳,竹篙对着青石岸壁用力一撑,咚的一声闷响。货船慢吞吞滑出水湾,荡起一圈圈浑水纹路。
岸边的烂泥地上,零星搭着几间破油布棚子。
走过卖馓子跟羊汤的摊子,到了第三个老柳树底下的茶摊前,展昭的步子一下顿住了。
棚顶斜挂着半截烂草席子,挡了大半河风。
最里头背风的角落,坐着个扎眼的白影。
几碟切得齐整的马蹄糕还有糯米团子摆在桌上,表皮叫冷风吹得干瘪。白玉堂斜靠着歪斜的木柱,长衫下摆沾了好几处泥点子,手里晃荡着个粗瓷大碗。脚边那片烂泥地里,歪七扭八倒着三四个空了的泥封酒坛。
周围几张矮桌坐满了挽着裤腿的脚夫跟满身鱼腥味的渔汉,划拳吸面,吵吵嚷嚷乱成一团。白玉堂就窝在这片杂乱里,眼皮耷拉着,谁也不瞧。
展昭立在茶摊外头,看了他有好一阵子。河风吹乱了额发,左肋下还没长好的伤口,在湿冷气里泛起一层钝痛。
他迈过几个泥水洼走过去,扯开凳子坐下。
白玉堂眼皮没抬,手里半碗冷酒慢慢搁在桌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摊主小跑着过来张罗,展昭只要了一碗热茶。
隔壁桌的汉子扯着大嗓门争吵米价,蒸笼掀开的热汽打着转,从两人桌旁掠了过去。
展昭端坐着,两手搭在膝头,霜华置在案角。
白玉堂盯着河面,喉结上下动了动,开了口。
“你每次都这样。”
展昭没吭声,只是伸手把桌角歪着的茶碗挪正了些。
白玉堂端起剩下的残酒抿了一口,眉头猛的一拧。
“哪怕明知是死路,还偏要去踩。”他的声音听不出火气,只是和汴河里漂着的碎冰碴子一样冷。
展昭看着他泛青的下巴颏。
白玉堂摸出腰间的折扇,在桌沿上重重磕了一下。
“我白玉堂闯荡江湖多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展昭看着他。
白玉堂直勾勾盯着雾气沉沉的河心。
“但我眼下有点怕了......”
伙计正好端着茶碗过来,砰的一声撂在展昭手边,热水溅出两滴在桌上。
展昭去端茶碗,指尖擦过滚烫的瓷壁,停了一瞬。
晨雾还没散干净,货船在河面上慢吞吞交错着,船工的号子声拉得老长。
白玉堂靠着木柱子,半截身子陷在暗影里头。
“你哪天出去查案,要是真回不来了......”
白玉堂死死盯着河面:“为了那点破公差把命搭进去,值吗?”
冷风顺着草席缝子钻进来,吹动白玉堂鬓角的碎头发。
“我怕......”
白玉堂抓起大碗仰脖就往嘴里灌,碗里早空了,只有两滴残酒滑进喉咙,呛得他小臂上的青筋直跳。
他把空碗往桌上狠狠一砸,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我怕找不着人讨账!”
展昭看着在木板上晃悠个不停的空碗,没问什么账,反正算不太清了。
展昭伸过手,拎起桌角一个还没空的酒坛子,往自己茶碗里倒了大半碗冷酒。
他端起碗,仰头一口喝了大半。
隔夜的村醪又冰又涩,顺着嗓眼一路滑下去,激得胃里一阵抽紧,连舌根都泛起麻意。
白玉堂斜眼瞪他,嘴角抽动了两下,到底没骂出声来。
东边天际慢慢撕开了一道白线,河岸上的晨雾叫风扯散了大半。展昭把碗里的残酒仰头喝干,啪的放下瓷碗。
“枢密院那边,展某今日得去走一趟。”
白玉堂耷拉着眼皮,坐着没动。
展昭站起身,一把抓起桌角的霜华挂回腰间:“白兄先回去歇息。”
白玉堂嗤笑了一声,抓起折扇往腰后一别,跟着站了起来。起得太猛,宿醉的身子晃了晃。
“五爷跟你去。”
展昭瞧着他满是血丝的眼角。
白玉堂直接避开他的视线,整了整发皱的袖袍,抬脚就朝外走。
展昭摸出两枚铜钱压在碗底,迈步跟了上去。
街上的早市热闹起来,两个人顺着河堤往回走。白玉堂走在展昭左侧,身子不自觉往外挪了半步,把沿河吹过来的湿冷晨风挡在后头。
街面上几个学童打闹着冲过来,眼看要撞上展昭,白玉堂手腕一翻,折扇啪的横在半空,扇骨不轻不重顶在书袋上,把人顺势推开。
“走路不长眼?”白玉堂冷声喝了一句,小孩吓得一溜烟跑没了影。
展昭侧头看着他:“白兄昨夜为何不在院内歇息。”
白玉堂摸着折扇上的玉坠子:“睡不着。”
展昭收回视线,没再多问。没说他找了他一个早上,没说他怕他独自行动,没说他怕他生气走了……
两人穿过开封府后街的夹道进到后院。西侧厢房门半开着,吕知简坐在床沿,公孙策正给他换药裹伤。
见展昭他们回来,公孙策包扎完伤处,顺手从药箱里拿出一盒新配的金创膏跟一卷细白布,递出房门塞给展昭:“展护卫,今日该换药了。”
“有劳先生了。”展昭接下药膏。
白玉堂靠在院里的石榴树干上,扫了厢房一眼:“吕老头缓得倒挺快。”
“再养上几天,就能上殿对质了。”展昭按了按佩剑。
白玉堂冷笑一下:“这回,够太师府狠狠喝一壶的。”
展昭推门回了自个儿屋里,解下佩剑,换下沾着残酒气的长衫。他咬着棉布把药换好,换了一身玄色长衫。
拉开门走到院子里,初升的日头正照在青石板上。
东厢房门开了,白玉堂换了一身灰蓝色长衫走出来,头发用发带束得整整齐齐。
“包大人说,周宝衡今天告了假,眼下人还在城南甜水巷的私宅,没出城。”展昭走上前,压低声音。
“量他也翻不出什么大花样来。”白玉堂嗤笑一声。
两人视线撞在一处,白玉堂转过身,踩碎了院子里残留的薄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展昭提着霜华跟上,一前一后,出了开封府寂静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