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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甜水暗哨 初春的冷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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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冷风刮过巷口,吹得人脸生疼。
日头慢慢上升,路上的白霜化成了水痕。
甜水巷里格外安静。两边住的大多是京城里的闲散小官,门楼不高,红漆斑驳,门前倒打扫得干干净净。
展昭在巷口一间木制手艺品的小铺子前坐下。
铺子顺带着做点茶水买卖,看店的老头拎着个锡壶晃过来,往碗里倒满了碎茶沫子。
白玉堂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一身扎眼的白,换了件灰蓝长衫,外头套着不太新的素白外袍。宿醉后的脸泛着青白,整个人懒散的靠在土墙上。
展昭两手拢住瓷碗,借碗壁那点热气驱着手上的寒意。他的视线穿过铺子前头挂着的幡子,投向斜对过那座宅院。
周宝衡的私宅。
门口石阶上站着两个年轻门房,一个倚着左边的石狮子,一个靠在右边的门柱下。
白玉堂低头喝了口苦涩的粗茶,眼皮没抬,余光却在对面的石阶上转了一圈。
“太阳打东边照过来,左边那个一直在眯眼,右边那个拿手遮光。”
展昭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蹭了蹭:“周宝衡告了假,门房却没歇着,他在等人。”
白玉堂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油腻的木桌上,声响极轻。
“等人,还是等信儿。”
展昭垂着眼皮,盯着碗里打转的茶梗。
“周宝衡在枢密院管着调配和批红文书好几年。吕知简被救下来,太师府闭门谢客,他告假缩在家里,哪能是为了养病。”
“做贼心虚呗。”
白玉堂冷笑了一声。
“辽人就差指名道姓把他点出来,明摆着这颗棋子没用了。辽人想借开封府的手除掉他,大祸临头,他自己心里能没数?”
对面的大门依旧关得严丝合缝。
巷子里慢悠悠走过个挑豆腐担子的小贩,手里的梆子敲得清脆。靠左边的门房立马直起身,右手下意识往后腰摸了摸,等挑担的走远了,手才慢慢垂下来。
白玉堂仰头把剩下的残茶喝了个干净,站起身晃了晃肩膀。
“我去后巷瞧瞧。”
展昭抬头看他。白玉堂也没等他回,扯了扯衣摆,一闪身就钻进了铺子旁边的夹道。
碗底的茶梗沉下去,没再浮起来。展昭把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目光依旧锁着周家的大门。
后巷比前街窄得多。
两侧两丈多高的高墙上插满了碎瓷片,青石板路积着一层烂泥,野草顺着墙乱爬。白玉堂踩着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的来到巷口的一堆杂物后头。
周宅的后门虚掩着。
台阶上蹲着个中年汉子,手里抓着把快掉光毛的竹扫帚,一下没一下的在泥地上划拉。地上的青苔和烂菜叶不扫,汉子头垂得低,身子却侧着,一只耳朵冲着巷口。
白玉堂缩在暗处,放轻呼吸。
他没急着上前,在巷口对面的破草棚底下站了小半炷香。
吱呀一声。
周宅后门被推开了大半。
蹲着的汉子扔下扫帚就跳了起来,拉开门栓。一辆单辕驴车从院里慢慢驶了出来。
车上堆着三四个大黑木箱,外头用深灰油布裹得结实,粗麻绳捆了好几道。赶车的中年人脸色蜡黄,头裹青布包头,嘴唇抿紧。
驴车碾过石板路,车轮陷进石缝的烂泥里,压出一道深印子,浊泥顺着轮子往外甩。
车子刚转过巷角,两个青皮后生猛的从岔道蹿了出来,一人迎头撞翻了街边的豆腐担子,白花花的豆腐摔了一地,另一人挽起袖子破口大骂,引得路人全围了过去。
白玉堂脚下不停,借着看热闹的人群挡着身形,飘身掠上墙,脚尖踩着屋檐残瓦无声疾行,在半空盯住了那辆急急忙忙钻进偏巷的驴车。
记下车子的特征后,白玉堂没再硬跟。他从夹道退出来,快步赶回巷口的手艺铺。
展昭刚放下茶碗,桌上放着两枚铜钱。
铺子旁边的老槐树下,两人碰上了头。
白玉堂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土,压低声音:“后门也有人守着。不过刚有辆载重的驴车出了门。”
“看清那辆驴车,装的什么了吗?”
“油布罩着,看不清楚,不过车辙印不浅,往东边去了。”
白玉堂抱起胳膊,长衫在风里晃荡。
“看外廓,车上该是压了三四个大木箱子。赶车的看着不像普通车夫。”
“不管装的是什么,肯定不能让他运出城。”
周宝衡一旦察觉出不对,最急的是销毁手中的调拨文书。那文书牵着私造重弩去向,文书一烧,线索就又断了。
“你回府衙禀报包大人,驴车我跟着去探探。”
白玉堂看向展昭。
展昭瞧着白玉堂眼底还没散干净的血丝:“小心。”
白玉堂嘴角微动,身形一晃,像抹灰烟似的掠过街角,朝城东夹道追了过去。展昭按紧佩剑,大步往开封府的方向赶。
午后的天色被薄云遮得发白。
展昭从侧门进了府衙。前衙大堂静悄悄的,穿过月亮门到了后堂,书房门半开着。
包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头,正在查看着大理寺送来的吕知简案卷。公孙策立在一旁,捧着几本厚册子,脸色很是凝重。
展昭跨过门槛抱拳行礼:“大人,属下回来了。”
包拯搁下朱笔,抬起目光:“周宝衡那头有什么动静?”
展昭把他和白玉堂观察到的,一五一十全说了。
包拯搭在桌上的手掌慢慢攥紧,声音沉沉砸在地上:“周宝衡那边不能直接上门抓人,太师的人肯定一直在盯着!”
公孙策合上手里的厚册子,上前一步:
“大人顾虑的是。周宝衡官阶不高,却是太师府扎在枢密院的一根刺。八牛弩这种军中重器,没有枢密院正印是调不出来。要不是他在秘书院从中倒腾,私造军械的文书哪能瞒得核查?”
“属下明白,这就回去继续盯着。”
包拯点了点头,看向桌上的公文:“既然他在转移物品,说明已是惊弓之鸟。公孙先生,把太师府跟军器监的旧档再过一遍,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学生这就去办。”
城东货栈的高墙外,白玉堂伏在枯草杂生的瓦垄间,冷眼往下看。
驴车穿过挂着‘陈记皮货’招牌的前店,停在后院里。三个精瘦的伙计无声的迎出来,抬起木箱,脚步很轻,气都没多喘一口。
过了快一个时辰,展昭才见白玉堂赶回来。
门帘一挑,白玉堂迈步进屋,外袍上沾着市井烟尘,脸色冷冷。
他走到书案前:“车没出城,而是进了一家挂着‘陈记皮货’的货栈。里头出来的伙计,看着像功夫高手,而且看手势习惯,有点像之前的辽国暗刺。”
展昭眉头一拧:“你看清了?”
白玉堂冷哼了一声。
“赶车的刚进后院,三个伙计出来抬箱子,脚后跟都不着地,抬着大沉木箱连大气都不喘。大宋的皮货铺子,哪养得起这种身手的人?”
包拯的脸色沉了下来,屋里的空气都冷了些。
白玉堂看向展昭:“反正五爷觉得周宝衡跟辽人脱不了干系,你们想找那份调拨文书,八成早不在他手上了。”
“那会在哪?”
“在辽人手里呗。”
日头彻底斜了下去,暮色漫进书房。
公孙策点起桌上的两盏青瓷油灯,昏黄火光跳晃着,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案上铺着张大宣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是公孙策刚从旧档里摘出来的调拨记录。他指着图录,神色沉重:“经周宝衡手的调拨文书里,有一批送往襄阳的五百张八牛弩。他一个主簿没胆子擅自调配,末尾虽只盖了他的私章,但骑缝暗记上,盖了枢密副使韩缜的云纹小印。”
展昭按着剑鞘的手紧了紧。
韩缜,从二品大员,握着调兵实权,谁不知道他是庞太师在枢密院最重的一枚棋子。
“韩缜是太师的人。”
包拯坐在桌后,声音极沉。
白玉堂立在一旁:“那周宝衡到底算太师的人,还是辽国的人?”
包拯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院里的老槐树。早春的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几个芽苞。
“都有可能,或者两边都是。”
包拯回过身来,黑膛脸上透着坚毅。
“辽国要大宋乱,太师府想让军器监的事烂在肚子里。周宝衡夹在当中,既给太师做帮手,又替辽人刺探枢密院。现在吕知简活下来了,太师要杀人灭口,辽人想借刀杀人,周宝衡成了两头都急着要的人头......”
屋里静了下来,油灯发出哔剥轻响,爆出一朵灯花。
展昭看着图录上的摹本。
八道批红,八批下落不明的军械。那五百张送往襄阳的八牛弩,就像悬在大宋江山脖颈上淬了毒的刀刃。
而眼下,甜水巷的周宅后门,保不齐还有驴车趁着夜色往外拉箱子。
留给开封府的时间不多了。
展昭迎上包拯的目光,神色沉静:“不管他是谁的人,那份文书一定要找到!”
包拯点了头:“展护卫,这几日辛苦你继续盯着周宝衡。如果他要跑,就地拿下。”
“属下遵命!”
夜色沉沉罩住了开封府,冷风穿过回廊,卷来一阵泥土解冻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