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之汴梁暗桩》砚焦

24、醉春暗渡 晨光照进窗

　　晨光照进窗棂，院里的残雪化了干净。自打昨天两人核完军器监的旧资料，展昭一早就在案前梳理。

　　青石板地上洇着大片深色水痕，檐下水珠滴答作响，风里带着早春泥土的腥气，没了前几天的刺骨劲儿。

　　展昭起的早，推开书房门时，窗边却已坐了人。

　　白玉堂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一截枯草，靠着窗框，望着窗外。

　　展昭走过去，在案前坐下。

　　他翻开昨天没核完的卷宗，硬毫笔划在纸面上，沙沙响着。

　　突然，门被人一把推开。

　　赵虎大步迈进门槛，手里捏着个信。

　　“头儿！门口个半大孩子送来的，把信扔下，扭头就跑没影了！”

　　展昭撂下笔，伸手接过来。

　　信封上只有封口处压着的乌黑的硬蜡。

　　黑蜡上印着只展翅的鸟雀，双爪微张，羽翼尖的像刀片。

　　展昭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

　　“欲知军器监背后之人，三日后，醉春楼。”

　　展昭捏着纸条，目光停在‘醉春楼’。

　　青楼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全扎在一块，辽商、南客还有朝官暗探整日不断。

　　展昭指腹轻轻蹭着粗糙的纸边，没作声。

　　窗边的白玉堂见展昭盯着信纸不吭声，眉头一皱，迈步跨了过来。

　　他伸手从展昭指间抽走纸条。

　　展昭抬起头。

　　白玉堂扫了眼纸上的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醉春楼？倒是会挑地方！”

　　白玉堂把纸条扔在案上，攥紧了折扇。

　　“五爷跟你去。”

　　展昭伸手把纸条塞进卷宗底下，神色平静。

　　“信是给开封府的。青楼里眼线多，你露面太扎眼。”

　　白玉堂嗤笑出声。

　　“扎眼？到底是五爷去喝花酒扎眼！还你这猫儿穿着差服进去扎眼！”

　　展昭抬眼看他。

　　“展某换便服去。”

　　白玉堂盯着展昭，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子燥气。

　　他没再争，只是转身朝门外走。

　　到了门槛边，白玉堂停住脚。

　　“你去是你的事……五爷去不去，是五爷的事！”

　　木门被他重重带上，震的窗框闷响一声。

　　展昭坐在案前瞧着闭紧的门，指尖在桌沿上停了片刻。

　　窗外，老槐树枝头顶上，隐约冒出了几个绿芽苞。

　　展昭推开椅子起身，抄起桌上的霜华追了出去。

　　穿过回廊，前头院子的青石板上还汪着雪水。

　　白玉堂步子走的极快，靴底踩在湿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白色衣摆在晨风里猎猎翻飞。

　　“白兄。”

　　展昭在拐角处快步赶上，横臂拦在他身前。

　　白玉堂脚下一顿，停在廊柱旁。

　　展昭看着他的侧影。

　　“白兄知道展某必须去。”

　　白玉堂肩背绷的死紧，喉结动了动。

　　“五爷知道，五爷什么都知道！”

　　他猛的转过身，直勾勾盯着展昭。

　　那双桃花眼里压着浓重郁色，沉的让人透不过气。

　　“你去查案，你去救人，你展大人是大宋护卫，你有你的分内事！”

　　白玉堂咬紧牙关，话从齿缝里一字一字蹦出来。

　　“五爷算什么？五爷一个江湖人，凭什么拦你？”

　　展昭站的挺拔，并没吭声。

　　白玉堂逼近半步，眼里泛起血丝。

　　“五爷就问你一句......你次次这么单刀赴会，伤没好利索就往套子里钻，你怎么就知道每次都有下回？”

　　万松冈的天罗地网、别苑的重甲死士，旧伤压着新伤。

　　展昭看着他起伏的胸膛，抬手扣住白玉堂的小臂。

　　力道不大，却没有半步退让。

　　白玉堂低头扫了眼手臂上的手。

　　四周空气停滞了一瞬......

　　白玉堂猛的一甩手，把展昭震开。

　　“少来这套！五爷不吃！”

　　白玉堂抽身后退，抬脚要出院子。

　　展昭在后头开口，声音沉稳。

　　“白兄，展某会回来的。”

　　白玉堂的步子生生钉在石阶沿上。

　　他背对着展昭，晨风吹乱了额前的发。

　　“你拿什么保证？”

　　展昭按住腰间的霜华。

　　“拿展某这条命。”

　　白玉堂猛的回头，满脸戾气。

　　“你的命？五爷要你的命干什么！”

　　他盯着展昭看了一眼，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再没吐出半个字。

　　白玉堂脚尖在台阶上重重一点，身形凌空拔起，单手在青砖墙头一撑，素白身影在晨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墙外。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展昭垂下眼，看了看落空的手掌。

　　指尖上，还留着刚才触到的一点温热。

　　三天后。

　　傍晚，汴梁城的华灯顺着汴河两岸全亮了起来。

　　东风转暖，马行街上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混着脂粉香漫在夜市里。

　　醉春楼扎在甜水巷口，三层飞檐翘角的朱楼挂满大红灯笼，门前挤满车马，丝竹管弦隔着半条街都能听真切。

　　展昭换了身深蓝细布长衫，腰系素色扣带，霜华提在左手。

　　白玉堂并肩走在旁边，还是一身白衣，手里转着把泥金折扇，扇骨翻飞间隐约能见着“风流天下我一人”的张扬字迹，引的路人频频侧目。

　　到了醉春楼大门前，展昭收住步子，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叹了口气。

　　“白兄。”

　　白玉堂抱起胳膊，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倚在门旁的石狮子上。

　　“干嘛，爷来喝酒，不行？”

　　展昭眉头微皱。

　　“白兄......你知我……”

　　“怎么，这开封府地界的青楼，许你展大人公干，就不许五爷掏银子听曲喝酒？”

　　白玉堂斜了他一眼，凉飕飕的打断他。

　　展昭知白玉堂性子，索性不在多言，迈步跨进醉春楼的高门槛。

　　刚进大堂，浓烈的暖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厅里铺着大红地毯，四根盘龙金漆柱子立在正中，几十张八仙桌坐的满满当当，划拳行令跟琵琶琴声搅成一团。

　　展昭扫过大堂四角的屏风和楼梯拐角。

　　还没看清二楼的动静，迎面几个红绿身影就围了上来。

　　打头一个穿桃红纱裙的姑娘挂着满脸笑，打眼瞧见后头进来的白玉堂，眼睛亮了起来。

　　“哟！白五爷！奴家可有些日子没见着您了！”

　　白玉堂随意晃了下折扇，脸色淡淡的。

　　“这不来了么。”

　　姑娘碰了软钉子，转头看向前头的展昭。

　　展昭身姿挺拔，生的一副好相貌，哪怕穿着寻常蓝布袍子，站在脂粉堆里也显得端方清朗。

　　旁边的绿衫姑娘掩着帕子凑过来，上下打量，笑的花枝乱颤。

　　“这位公子好生面熟，奴家在哪儿见过您吧？”

　　展昭往后撤了半步，避开扫过来的水袖，沉声道。

　　“......姑娘认错人了。”

　　“也是，公子这么俊的人，奴家要是见过，肯定不会忘的！”

　　绿衫姑娘咯咯直笑，身子直往前凑。

　　旁边几个姑娘也跟着起哄围拢。

　　“公子头一回来吧？快请里边坐！”

　　“这位爷怎么来青楼还带利器呀，莫不是个江湖侠客？”

　　展昭攥着剑鞘，耳根微微泛红，站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正僵着，雕花楼梯上走下来一道人影。

　　那女子穿着素净的鸭蛋青短衫，系着月白裙，发上插了支素银簪。

　　她穿过人群走到展昭跟前，规规矩矩福了福身。

　　“可是展公子？”

　　展昭松了口气，抬手拱手。

　　“正是。”

　　素衫女子抬眼看了看展昭，又扫向不远处摇扇子的白玉堂，压低声音。

　　“有客人让奴家带公子上楼。”

　　展昭转头朝白玉堂看去，见对方正被一群姑娘围着。

　　回过身，对素衫女子点头。

　　“劳驾姑娘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木梯。

　　大堂角落，白玉堂虽然被一群花花绿绿的姑娘围着，但余光一直注意着展昭那边。一见展昭离开，本想跟上去，但想到两人之前的争执，还是停下了脚步。

　　挥散了莺莺燕燕，白玉堂找了张靠窗的空桌坐下，折扇随手撂在桌角，观察着四周可能出现的可疑人物。

　　刚才那穿桃红衣裳的红袖端着壶雕花春跟过来，挨着桌沿坐下倒酒。

　　“五爷今天怎么转了性子，这般冷清？方才那位蓝衣公子到底是谁呀？”

　　白玉堂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朋友。”

　　红袖眨了眨眼，身子往前凑。

　　“什么朋友呀？五爷身边的朋友奴家哪位没见过？这位公子生的这么好相貌，以前怎么没听五爷提过？”

　　折扇在白玉堂掌心轻敲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五爷的朋友，你没见过的多了。”

　　红袖拿帕子掩着嘴笑。

　　“好吧，五爷不说就算了。不知这位公子成家没有？要是单身贵客，五爷不如给楼里的姐妹们引荐引荐......”

　　话没说完，白玉堂抬手扣住红袖的腕子。

　　五指收的像铁箍，捏的腕骨轻微作响。

　　白玉堂抬起头，眼里半点笑意全无，满是森冷杀气。

　　“警告你，少打他的主意！”

　　红袖手腕疼的厉害，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大气不敢喘一口。

　　白玉堂甩开她的手，抓起桌上的白布擦了擦指尖。

　　红袖揉着发青的腕子退了下去，嘴里小声咕哝。

　　“五爷今天好大的邪火......”

　　二楼东头尽头，回廊里光线昏暗。

　　素衫姑娘在挂着竹帘的雅间门前停住，伸手推开雕花门。

　　屋里只在靠窗的红木圆桌上点了一盏小油灯。

　　窗户开着半扇，冷风扑进来，灯火晃荡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人影。

　　素衫姑娘守在门边低着头。

　　“客人交代，只让公子进去，奴家不进去了。”

　　说完，姑娘躬身退了三步，顺手把门带上。

　　展昭扫过屋里的屏风和梁上。

　　屋里没人，茶水也早凉了，窗台下也没伏兵的脚印，只有中间的圆桌上放着一封信。

　　他快步走到桌前，拿起牛皮信封，抽出一张裁的整齐的硬宣纸条。

　　就着晃动的油灯看去，纸上只有四个字。

　　“枢密院，周。”

　　枢密院……枢密院管兵籍军令，军器监当年私造八牛弩跟重型破甲箭，太师府能把调令全压下，枢密院里头定是有人在底册上动了手脚。

　　而姓周，在枢密院里管文书批红的，只有主簿周宝衡。

　　这是把太师府埋在枢密院的钉子，送到了开封府手里。

　　辽国北院显然不想让庞太师彻底把控大宋军械，他们想借刀杀人，想借开封府除掉这处太师的人。

　　展昭收好纸条，妥帖塞进怀里。

　　推窗往下瞧了一眼，巷子里黑漆漆的，几个挑担的小贩慢悠悠走过，并无异样。

　　展昭拉开门，穿过二楼长廊快步下了木梯。

　　大堂角落，白玉堂正端着半杯残酒。

　　瞧见展昭下楼，白玉堂仰头饮尽，随手在桌上拍下一块碎银，抓起折扇站起身。

　　两人在嘈杂人声里对了下眼神，穿过拥挤的酒客出了大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早春微湿的水气，把楼里的脂粉味吹散。

　　拐出甜水巷走上马行街，石板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两旁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就剩零星几盏灯在风里摇晃。

　　两人走了一阵，石板上的脚步声整齐作响。

　　白玉堂拿折扇敲了敲掌心，转头扫向展昭：

　　“查着什么了？”

　　展昭放慢步子，摸出纸条递过去。

　　白玉堂接过来，借着路旁灯笼的光看了一眼：

　　“枢密院，周？”

　　展昭看着前头的夜色。

　　“当年军器监瞒天过海造重弩，太师府想避开核查，应该是这个人帮忙在文书上做了手脚。”

　　白玉堂把纸条递还给展昭，挑了下眉。

　　“这么快，是没见着人？”

　　展昭把纸条重新收好。

　　“没见着，屋里就这个信封。他故意选在青楼，南来北往的闲杂人多，官府没法彻查。他买通楼里的姑娘传话，自己藏在暗处。”

　　白玉堂嗤笑出声，合上手里的折扇。

　　“这帮辽狗暗探，算盘打的挺精！借包大人的手拔太师府的钉子，自己坐山观虎斗。”

　　展昭神色沉静。

　　“就算知道他是借刀杀人，这把刀开封府也得接。周宝衡一倒，军器监的黑账才能查个明白。”

　　顺着长街转过两个巷口，便到了开封府后街。

　　四周静悄悄的，远处传来隔着两条街的打更声。

　　白玉堂突然停住步子，扭头盯着展昭。

　　“下回这种地方，还是五爷去。”

　　展昭一愣，停步转过身来。

　　白玉堂迎着他的目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

　　“你看什么看！五爷是怕你这只笨猫被楼里的姑娘骗了银子，回头还得五爷去捞你！”

　　展昭看着白玉堂。

　　昏黄灯影照在白玉堂脸上，眉宇间的别扭怎么也藏不住。

　　展昭抿了抿嘴，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没去反驳他。

　　白玉堂自顾自哼了一声，折扇一甩，大步往前。

　　展昭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白玉堂走在左侧，刚大步没走几步，就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风从巷口吹过，早春的夜色微凉，却没了冬日的寒意。

　　两道挺拔身影并肩走在街上，地上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慢慢叠在一处。

　　进了开封府后院，白玉堂抬脚上了东厢房台阶。

　　推开门，屋里很快亮起暖黄灯火。

　　展昭站在院子里。

　　远处夜巡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传过来，书房里还透着微光。

　　展昭按了按怀里的纸条，转身向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