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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室两灯 屋檐下的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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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的残雪化了大半,水珠子顺着冰棱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青石阶上。
已是二月中,风头虽然还硬,吹在脸上却没了前些日子的割肉疼,反倒带了点泥土化冻后的湿气。
开封府书房里,案头上码着半尺高的卷宗。
展昭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羊毫笔,正逐条核对目前搜查到的物证清单。
他身上穿着件宽松的灰蓝常服,左肋处依旧缠着几层细麻布。虽然公孙策的生肌散把口子收住了,但动作稍大些,底下新长出的嫩肉还是扯的发紧。翻动纸张的时候,他左手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些。
案桌右角搁着那枚从沈先生袖口斩落的青铜腰牌残角。
断口处的机括构件,是个极细小的六角穿心栓。这种规制只在军器监内部的精造册上有记,而军器监背后牵扯的枢密院跟太师府暗线,至今风平浪静,连个水泡都没冒上来。
别苑救下吕知简已过了半月。
大理寺少卿如今在后院厢房养着,太师在朝上吃了闷亏,称病闭门,御史台那帮叫嚣着构陷大理寺的折子也跟着消停了些。
但展昭清楚风平浪静只是表面。
沈先生跑了,线索断在军器监门槛外,背后掌管调拨枢纽的那双手没揪出来,这案子就结不了。
公孙策坐在对面的长案上,拿笔在厚册子上勾画,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响。
窗边宽敞的太师椅里,坐着白玉堂。
展昭想起襄阳案落定后,官家论功行赏,念白玉堂多次相助开封府破获要案,曾有意授他一个御前四品护卫的衔。可白玉堂当场便推了,说江湖人散漫惯了,受不得衙门里的规矩,怕日后无意冒犯了圣颜。官家倒也豁达,非但没怪罪,反特赐了他一面通行牙牌,准他出入开封府查案、调阅相关卷宗,只是不入官籍、不领俸禄。展昭觉得这样挺好,白玉堂那样的性子,不应该被官场规矩所束缚,该是自由自在。
白玉堂今日没穿惹眼的白劲装,换了件月白色的软缎长衫,袖口滚着暗纹银边,头发随意拿根白色发带扎着。惊雪随意的搭在手边的茶几边。
他手里捏着一卷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邸报,二郎腿搭在脚踏上,半晌不见翻过去一页。
展昭右手去摸手边的茶盏。
指尖还没碰到青瓷沿儿,靠窗那边就伸过来一只白净修长的手,顺着案面把温热的茶盅轻轻推到了他手边。
展昭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没离开卷宗,左手翻页时纸张有些打卷,翘在半空。
啪的一声。
一方沉甸甸的墨玉镇纸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压住翘起的卷角。
白玉堂依然虚按着那卷邸报,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公孙策从案前抬起头,将最后一页抄完的清单吹了吹墨迹,收进蓝布封皮里。
“展护卫,这些官档今夜之前归库即可。学生先去后院给吕大人换药。”公孙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方才前头传来消息,枢密院今日递了折子,借口旧档年久失修,申请封库整理,官家准了。我们现在只能调阅军器监的旧资料了,学生已经让人去调了,想必快送到了。”
展昭眉头微动。封库整理,无非是想赶在开封府彻查之前名正言顺的销毁证据。
“展昭省得,先生慢走。”展昭颔首。
公孙策收拾好药箱提步出门,走时顺手把雕花木门带上了大半。
屋里少了公孙策的落笔声,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滴答滴答的化雪声,还有炉子里偶尔爆开的一星炭响。
白玉堂在窗边换了个姿势,纸页在指间揉出轻微脆响。
“枢密院那边,你打算怎么查?”
白玉堂冷不丁开了口,视线依然落在那张邸报上。
展昭笔锋微顿。
“眼下要是贸然惊动枢密院,他们把文书销毁,反倒打草惊蛇。”
白玉堂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
“你们公门中人办事,就是这么瞻前顾后。按五爷说,夜里潜进库房把管事的脖子一抹,账本自然就到手了。”
展昭抬眼看他。
“江湖规矩管不了天下刑名。拿不到能呈堂的证据,抹了脖子也是死无对证。”
白玉堂转过头去看窗外瓦檐上掉落的水珠。
日头渐渐往西边斜过去,灰白的光线透过窗棂,把书案上的墨迹拉出长长的暗影。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头一脚顶开。
赵虎怀里抱着半人高的一大摞公文跟案卷,踉踉跄跄挤进门来,脚下带风,把案头几张散纸吹的直飘。
“哎哟我的娘,军器监送来的旧档全堆在二门外头了,搬的老子腿肚子直转筋!”
赵虎嘴里嚷嚷着,把那大摞沉甸甸的文书重重砸在空案上,震的砚台里的墨汁都荡了荡。
他抹了把脑门上的热汗,叉着腰吐出口气,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展昭坐在案后写字,白玉堂斜倚在窗边翻看着邸报,屋里除了落雪声就是翻纸声,偏偏那方墨玉镇纸跟茶盏摆的顺手无比。
赵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瞪着牛眼看了半天,抹了把胡子,没个把门的话顺嘴就秃噜了出来。
“头儿,五爷,你们俩现在......好像前街开茶摊的老王夫妇,一个擦桌子一个数钱,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可就得挨着。”
展昭手里的羊毫笔猛的顿在纸面上。
一滴饱满的朱砂墨从笔尖晕开,在纸上化成个刺眼的红点。
窗边的白玉堂翻纸的手指骤然停住。
那张薄薄的邸报在他指间被捏出两道极深的褶皱,发出细碎裂响。
白玉堂手腕一沉,邸报拍在矮几上,笑眯眯的盯着赵虎。
“赵虎。”
赵虎正咧着嘴,冷不丁被点名,忙不迭应道:“哎,五爷您吩咐?”
白玉堂嘴里吐出一个字。
“滚。”
赵虎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看了看白玉堂那双透着凶光的桃花眼,又瞧了瞧自家头儿面无表情的脸,觉出了点不寻常的味儿来了。
他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步子直往后退。
“得嘞!属下这就去搬剩下的册子,二位爷慢坐,慢坐!”
赵虎一溜烟窜出了门槛,还贴心的把房门严丝合缝的给拉上了。
屋里静的厉害。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到底了,轻微的崩裂出一声脆响,掉下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展昭垂着眼,扯过一块压纸布,将刚才滴了墨渍的那处细细吸干,接着在下头写那个没写完的字。
笔尖在纸上游走,写的挺稳,只是半晌也没见他换第二行。
窗边的白玉堂低头看着那份邸报。
第三页上头写着江南两浙路今年开春的盐税估算,他盯着那行“嘉祐二年盐课银数”足足看了半晌,字迹密密麻麻,却没一个字钻进脑子里。
他指尖在硬木扶手上抠紧,泛着紧绷的力道。
天天耗在这规矩森严的衙门深院里,刚又被赵虎那浑人没头没脑的编排了一句,白五爷心头横竖燃起一股无名燥火。
白玉堂霍然站起身来,把那卷快被捏烂的邸报随手甩在书案一角,看向门外。
“赵虎那张嘴,就该堵了。”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展昭握着笔的手指没松,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白玉堂站在桌边扫了展昭一眼。
展昭依旧低着头,清隽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眼睫垂着,在眼睑下方打出一小片灰黑阴影。
转过身,白玉堂大步走到东面的窗棂前,背对着展昭站定。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的落日沉进了汴梁城的屋脊后头,天际只剩下一抹暗沉沉的灰。
残雪融水顺着竹管流进院子的石缸里,咕咚,咕咚......
在窗前站了很久。他转过身,推开房门,跨过门槛直接走了出去。
门没关,夜风卷着湿冷的泥土气扑进书房,吹的案上的公文一阵乱翻。
展昭把笔搁在紫檀笔架上。
抬起头来,看着那扇敞开的木门,院子里的回廊下已经挂起两盏风灯,昏黄的光影在冷风里微微摇晃。
展昭伸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卷宗。
翻到手里《两浙私盐与辽谍物证总录》的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停住了。
这是他私下整理的,留着自己查案时翻看。在纸页右下角,不知何时被人拿浓墨勾了一只猫。
画工称不上好,毛笔显然用的很不顺手,猫耳朵画的一大一小,尾巴粗笨的卷成一团,圆滚滚的身子蹲在页脚,龇牙咧嘴的,偏生嘴角还撇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痞气。
墨迹已经干透了,看颜色,大概是昨儿个下午随手涂上去的。
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墨猫,展昭看了许久。
夜风吹的他额前碎发微晃,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清冷,在这昏暗的书房里无声化开了一丝极淡的温和。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在墨猫圆滚滚的脑袋上轻轻点了点。
然后,把卷宗合上了。
将所有公文按年月归入卷宗库后,已经是二更天了。
展昭提着霜华,沿着游廊慢慢往后院走。
院子里很静,白日里融化的雪水到了夜里又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微弱的咯吱声。
走过拐角处,脚步下意识放缓了。
他抬起头,朝对面的厢房看过去。
窗纸上透出一团暖黄色的灯影,静静亮着,在漆黑的院子里照出一片方正光晕。
展昭立在冰冷的廊柱旁,看了一会儿。
这半个月来,白玉堂嘴上依旧不饶人,但这只傲气的白鼠没选择抽身而去。
展昭没回自己的卧房,而是转了步子,顺着台阶走下院子,踏着薄冰走向对面的东厢房。
房门虚掩着,留了道缝。
展昭停在门槛前,没敲门,只是站在阴影里。
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翻书声,随后那动静突兀的停住了。
白玉堂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几分夜色里的低沉跟少见的闷意。
“门没闩。”
展昭站在门外,身姿挺拔如松,他看着门缝里漏出的那道黄光,开口说道:“白兄明日空不空?”
屋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声带刺的冷哼。
“干什么?”
“翻一翻军器监的旧档,”展昭神色如常,“军器监送来的资料很多,展某一个人翻不完。”
里面顿了顿,传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轻响。
“......五爷又不懂你们衙门里的破档案。”
展昭看着门上的雕花纹路,眼角微微舒展。
“不用懂。展某翻,白兄看。”
屋子里彻底没了动静。
夜风吹过庭院,廊下的灯笼轻轻撞在木梁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才再次传来白玉堂的声音,干脆利落,却没了方才那股拒人千里的火气。
“......什么时辰?”
“辰时。”
“知道了。”
展昭站在原地,低低道了句‘早些歇息’,转身走下石阶。
身后的灯火始终没熄,暖融融的照着他走回西厢的路。
推开西厢房的门,屋里黑沉沉一片。
展昭摸出火折子吹燃,点亮桌上的青瓷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了两下,把屋里的陈设照亮。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收着的《两浙私盐与辽谍物证总录》,在桌上铺开,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团黑乎乎、耳朵画歪了的墨猫依旧趴在纸角,神气活现。
展昭在椅子上坐下,把霜华解下搁在手边。
他伸手拿起案头的细毫笔,在砚台里蘸了点残墨,悬腕在卷宗上方停了停。
随后,笔尖落下。
他在那只傲气的墨猫身侧,一笔一划,勾勒出另一只小东西。
展昭自觉丹青平平,笔锋端正有余而灵动不足。画出来的那只老鼠体态瘦长,两只耳朵画的滚圆滚圆,尾巴更是细的跟条打结的麻绳似的,歪歪扭扭的探出去,正好搭在旁边那只墨猫翘起的胡须上。
两只黑乎乎的墨团子挤在一方小小的纸页脚,显得格外滑稽。
端详了片刻,展昭嘴角抿起极浅的弧度。
他放下笔,等墨迹在夜风里彻底风干,才把这本私册合拢,妥帖收在案头最里侧。
合衣躺下,展昭拉过棉被。
窗子留了道缝。
对面的东厢房,那盏亮了半宿的油灯依然透过院子的黑暗,将一抹微弱的黄光投在他头顶的青布床幔上。
灯光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像是有人站起来了。
又停了一会儿,那点光才慢慢暗下去,最后熄了。
听着檐角融雪滴落的声音,展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