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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松涛裂网 午后的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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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叫铅灰色的阴云遮住,冷风贴着屋檐打转。
展昭站在房内,昨夜公孙策给换的生肌散起了效,左肋的刀口收了浆,外头新缠的布干爽硬实。他活动了一下左臂,又转了两下肩胛,伤口处传来一阵发紧的牵扯,倒不怎么妨碍出剑发力。
桌上的霜华被他抓起,推开两寸剑身扫了一眼,顺手就把佩剑扣在腰间。
推门走入廊下,庭院里的积雪化的差不多了,青石板上洇着大片深色水痕。
展昭侧头朝对面厢房看去。
门紧紧关着,里头没一点声响。昨夜亮了一宿的油灯,这会儿灭了。
他在廊柱旁站了片刻,目光垂下,到底没去敲对面的门。拢了拢袖口,展昭带上房门,穿过垂花门出了后院。
出了城东便门,街面上的泥泞渐渐成了冻硬的黄土路。
三日之期已到。
展昭来到万松冈外围土墙前。
他回头朝来路望了一眼。官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辆运炭的板车在风里慢吞吞挪动。
收回视线,展昭按着霜华,提气翻过矮墙,直接落进干枯深密的松林里。
林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沉了下来。
地上松针足有几寸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着力。展昭放慢步子。
林间偶尔传来枯枝被风吹断的脆响......
展昭顺着三日前夜探摸清的东面道往前走,目光扫过两侧的松树干。三日前被快刀削平的枝桠断口还在,只是流出来的松脂已经冻成了灰白硬块。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前头两株老松交错处,松涛声里忽然夹进一道说话声。
“想必来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御猫大人。”
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松后头,晃出来一道身形。
来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儒袍,头戴方巾,脸上面皮斯文,嘴角挂着笑,两只手拢在宽大的袖筒里,身上瞧不见兵刃。
正是沈先生。
展昭在十步外停住脚,左手搭在剑上,轻轻顶出半寸寒芒。
“先生既然邀约,开封府自然会来。”
沈先生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在展昭身上转了一圈后,面上的笑意愈发柔和。
“展护卫好胆色,只身赴会。传闻白少侠跟你形影不离,怎么他没来?”
展昭面色沉静,语调平平。
“展某一人足矣。”
沈先生笑了一声,颔首道。
“也好。有些话,人多了反而不方便说。”
这话刚落,他脚下看似随意的朝后退了小半步。
泥土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齿轮咬合动静。
嗒。
下一刻,展昭四周四丈内的松针堆猛的炸开,十几道乌黑细线贴着地皮弹起。
头顶粗壮的松枝间同时发出尖锐的风声,上百道泛着蓝光的精钢细丝从四面八方的树冠里垂落交错,眨眼间拉成一张巨大的铁网,将展昭整个人围在不到两丈范围的窄地上。
钢丝细的跟头发丝似的,每隔半寸就焊着一枚倒刺,刺尖泛着幽幽的蓝光。
寒风吹过铁网,发出蜂鸣般的细响......
沈先生站在铁网两丈开外的平地上,客气的跟在茶楼叙旧似的。
“展护卫,你若是硬闯,倒刺上的毒可是见血封喉。”
展昭站在包围正中,他的视线沿着头顶跟四周的钢丝飞快扫过。
四张网交错咬合,拉力主要吃在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个方位的粗松树干上。四角各挂着一根手臂粗细的天罗索,直通地下。
只要砍断其中一角的主索,整张网的气力就泄了大半。
可那四根主索上全裹着毒刺,兵刃劈上去,崩弹回来的钢丝在狭窄地方也能把人削烂。
沈先生站在阵外,看着展昭审视阵眼,语气不急不缓。
“展护卫,只要你怪怪在这阵里待上一个时辰,我就放你安然离开。”
展昭把视线移回沈先生脸上。
“你什么意思?”
沈先生嘴角勾了勾,眼里冷冰冰的。
“吕知简的人头,我要定了。展护卫不如在这儿等一等,省的回去看了糟心。”
展昭眼皮微抬,右手骤然发力。
霜华出鞘!
玄黑剑光在幽暗的松林里掠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展昭没冲向正前方的沈先生,身形顺着泥地猛的朝左侧滑出半步,左臂沉稳压住下盘,霜华剑锋直奔左后方那根绷紧的天罗索削过去!
东北侧正是三日前白玉堂摸出的死角,展昭削向天罗索的同时,余光里有一道灰影从北坡深壑方向疾掠而出。
天罗索上的倒刺感应到劲风,机簧剧烈回弹,数道细钢丝贴着剑脊横扫过来。
展昭剑势没改,以内力灌进剑身,硬生生切进钢丝主轴的绞扣缝隙里头。
铛的一声精铁交击,火星在昏暗里炸开。
反弹回来的倒刺钢丝擦过展昭右手手背,割破了皮肉。
殷红的血珠瞬间从划痕处渗出,滴落在枯黄的松针上。
主绞绳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整张铁网的左翼骤然松开三寸。
松林东北侧的树冠上,猛的炸开一团树皮碎屑。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自五丈高的松顶凌空坠下,快的只剩残影。
白玉堂从侧翼杀出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不起眼的粗布深灰短褐,手中三尺长剑荡出的杀气,似要把周围的寒风都逼退开来。
白玉堂落地的刹那,脚尖踏碎泥地的冻土,惊雪化作一道白芒,直奔沈先生咽喉而去。
这一剑极快,没半点花哨,是搏命的路数。
沈先生原本从容的面色猛的一变。
他拢在袖里的双手骤然抽出,两柄寸许长的乌黑短刃从小臂滑进手心,交叉架向袭到面门的剑尖。
铛的一记闷响!
短刃架住了惊雪的锋芒,可长剑上灌着的狂暴内力震裂了他的虎口。
白玉堂手腕一抖,惊雪顺着短刃边缘往下削。
刺啦!
沈先生右臂的整截青布衣袖被齐齐切断,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手臂喷溅而出。随之跌落泥地的,还有半枚带血的青铜腰牌残角。
沈先生喉咙里挤出一记闷哼,脚下连退三步,借着林木掩护猛的甩出两枚烟雾弹。
浓烟炸开的一瞬,左右两侧林子里骤然响起急促的破空尖啸,十几个伏兵同时扣动机弩,毒箭跟暴雨似的朝白玉堂泼洒过来。
白玉堂身在半空,收剑回防就得错过破网的机会。
展昭左掌悍然拍向地面,浑厚的掌风激起地面积存的几根断木枯枝,横空化作一道木盾屏障。只听得笃笃乱响,密集的弩箭全钉死在断木上,替白玉堂挡下了侧面的暗算。
白玉堂借势猛的旋身,惊雪发出一阵骇人的颤鸣,整个人合身撞向铁网阵。
第一剑!
剑锋精准斩在展昭方才削开缝隙的左侧天罗索上。
喀嚓一声爆响,主绞绳当场崩断,断裂的钢丝抽在老松树干上,陷进树皮。
主索断裂引发机关反噬,地底铜枢逆转,几十枚幽蓝的毒刺从地下绞盘射出。
展昭掠身赶到,手中霜华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墨光,将倒卷而来的飞刺尽数打落。
白玉堂脚下没停,第二剑反手自下而上挑起,斩断了正上方悬着的机括铜枢。
第三剑顺势横扫,迎面弹来的七根淬毒细丝全被切成碎段。
三剑,破了三张网!
一人拆枢纽,一人挡飞刺,前后不过几下眨眼的功夫。
破碎的钢丝网稀里哗啦砸在泥地里,扬起漫天灰黑的陈年腐叶。
松林深处的浓雾后头,弩手已掩护着沈先生退进险道,只传来他咬着牙的冷笑。
“展昭,吕知简的人头,三日内必送开封府......”
脚步声踩碎枯枝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万松冈北坡的深壑里头。
白玉堂站在满地残破的毒钢丝中间,没追。
他单手提着惊雪,胸膛起伏着,喘息声在安静下来的松林里格外清晰。
展昭弯腰捡起地上一枚青铜腰牌残角收进袖中,随后提着霜华走上前。他右手背上的划痕渗着血,一滴滴落在脚边的枯草上。
白玉堂的目光扫过展昭手背那抹鲜红。
他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剑,骨节突兀,小臂肌肉绷紧。
“堂堂南侠,现在连一根铁丝都躲不过了?”
“削不断,你进不来。”展昭语气淡淡的。
白玉堂侧过脸没再吭声。
站在原地,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眼底却依旧翻着一股子冷硬。
咔哒。
惊雪利落归鞘。白玉堂转过身,大步朝松林外头走去。
走出五六步远,白玉堂的脚步慢了许多,靴底踩在松针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展昭收起霜华,迈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穿过荒废的万松冈,翻过那截坍塌的土墙,走上回城的官道。
官道两侧的杂草还挂着白霜,午后的天色愈发阴沉,细碎的雪粒顺着北风落了下来......
展昭走在后头,视线停在前方白玉堂的左臂上。
刚才破网时,倒刺擦裂了布料,之前码头的旧伤显然被重新撕扯开,暗红的血迹从小臂内侧慢慢透出来,将衣料染深了一片。
展昭快走两步:。
“白兄,你的左臂……”
白玉堂低头扫了一眼渗血的袖口,脚下的步子停都没停一下。
“皮外伤。”
展昭伸手去摸怀里的伤药瓷瓶。
“先包扎一下吧。”
白玉堂身子一转,避开展昭伸过来的手,语气硬邦邦的。
“怎么不给你自己包扎,你肋下的口子又裂了。”
展昭顿了顿,垂眼朝自己左肋瞧去。
侧腰处,不知何时渗出一团铜钱大小的暗色血渍。方才出剑斩断主索,到底还是牵扯到了未愈合的伤口。
展昭把瓷瓶收回怀里。
“得赶紧回去,吕大人那边恐有变故。”
白玉堂冷哼一声,没反驳。
官道上的寒风越来越急,夹着冰冷的雪沫子,扑在脸上生疼。
白玉堂不知何时换了步幅,从展昭前方慢慢挪到了他的左边。
他身形挺拔,正好挡在风口上,将夹着雪粒的冷风替身后之人挡下大半。
两人肩头偶尔在走动间轻轻擦过,踩着冻硬的泥路,发出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
官道尽头,汴梁城的巍峨城楼在风雪里隐隐现出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