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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松冈夜伏 夜风卷着碎 ...

  •   夜风卷着碎雪拍在窗纸上,沙沙响个不停。

      东厢房里黑着。展昭站在阴影里,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窄袖夜行衣。这衣服是在卷宗库的旧木箱底翻出来的,料子硬实,外头还套了件打了深褐色粗布短褐。他扯了扯两边袖口,拿粗布条把手腕扎紧。

      紧绷的布料压住左肋伤口,带起一阵钝痛。展昭抄起桌上的霜华,拿深灰粗布条把剑裹了两圈,反手往背上一扣。

      旧档里写着,寒鸦早年潜伏在汴梁城,用的是临安茶商的身份。当年城东外苑一带的茶马集市跟私家茶园,正是在城东万松冈周围。

      万松冈三面环坡,一面临着汴河支流的死水洼子。林子里头老松树粗壮,松针绵密,白日都不透光,低洼的地方积年累月堆着烂树叶,一眼过去看不真切。真要有人想在这儿设伏杀人,借着林子的遮掩,在外头的人是瞧不出端倪的。

      密信既然写明了三天期限,对方就绝不会拖到最后一天才动手布置。

      展昭推开后窗,避开正门回廊,整个人借着夜色滑入院子。他暗提一口丹田气,周身分量卸了大半,脚尖在青石砖上轻轻一点,人跟片落叶似的翻过了开封府后院的高墙。

      落地无声,他顺着阴暗小巷一路朝东飞奔。

      雪下的紧了些,砸在脸上冰凉。展昭避开巡街厢军的火把,贴着屋檐下的阴影穿过两条长街,直奔城东外苑。

      万松冈外头荒废的土墙已经塌了,半截矮墙泡在积雪里,断口处都是枯黄的杂草。

      展昭提气翻上矮墙,拔起身形的当口,左肋伤口猛的扯了一下,气血跟着一滞。他顺势沉腰屈膝,在墙头蹲了一会儿,借着沉缓的呼吸调匀内息,纵身跳进了林子里。

      脚踩在松软的积雪跟烂叶堆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落地时,左腿膝盖泛起一股子微麻,寒意顺着经络往上冒。展昭借着下坠的势头微侧肩背,顺势伸手撑住旁边的老松树干,五指扣紧粗糙的树皮,把虚浮的劲力卸进了泥地里,这才稳稳站定。

      林子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就几道惨淡的月光从松枝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照出斑驳的光圈。

      展昭松开树干,步子放缓。他闭目凝神,借着林间的风声听着周围气流的变化。

      顺着松林边上走了约莫半柱香,展昭在两株老松交错的空地前停了步子。

      他蹲下身,伸手在地面上抓了一把泥土捻了捻。

      松林西边这块地,泥土泛着深黑,比周围冻得干硬的土要湿润得多,显然这两天刚叫人深翻过。上头虽说盖着一层薄松针,但松针的方向太规整了,显然是铺上去的,而不是风吹落下的乱糟糟模样。

      展昭拍掉手上的泥屑,抬头往上看。

      头顶上方三丈左右的几根粗壮松枝,断口露着新鲜的白木茬,切口平整,快刀刚削断不久。几处断口都冲着正东面的入口,只要在高处,视线就能穿透杂枝,把东面进林的动静全看在眼里。

      展昭收回视线,目光顺着地面扫过。两株相距丈余的老松树根之间,一道压痕划过了枯叶堆。

      他拨开盖在上头的落叶。

      青灰色的苔藓上,留着一道深约两分的刮痕,笔直一条。

      精钢细丝……天罗地网阵……

      看样子比之前在江南见过的还要隐蔽,机括的引线都埋在湿土下头了。

      三天后的万松冈,是一个请君入棺的杀计。

      展昭心里沉了沉,正想站起身摸一摸钢丝铺开的走向,脚底下的雪层突然一塌。

      雪里头盖着一根烂透的断木,叫力道一压,当场崩断!

      脚下一滑,展昭身子猛的朝左边歪过去。左肋被重重一扯,伤口处的布条瞬间勒进肉里,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右手飞快探出抓向身旁的松树。

      手还没碰到树皮,冷不丁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力道大的吓人,跟个铁箍似的把展昭整个人硬扯了回来,又稳稳架在雪地上。

      展昭转过头去。

      白玉堂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那身扎眼的素白蜀锦没穿,白玉堂穿了件跟他差不多的深灰短褐,袖口扎的利落,腰间皮带紧扣。形影不离的惊雪没在腰上,叫灰布裹住了,背在后头。

      抓着展昭手腕的手停顿了一会儿,随后猛的松开。

      白玉堂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脸去,视线落在展昭刚才查过的那道苔藓上。

      展昭收回视线,看向白玉堂的鞋面。那双黑布靴底沾着一层薄雪,雪沫子干硬,显然踩着积雪走了不短的路。他出府走的是西墙,白玉堂要是从正门走,应赶不到这条路上。

      除非在他翻墙之前,这人早就在屋脊上等着了。

      展昭揉了揉手腕,上头叫捏出了一圈红印子。

      “白兄怎么来了?”

      白玉堂扫了眼展昭手腕上的红印子,看了眼自己的手,眉尖一蹙,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衣袖。

      “睡不着。”

      林子里冷风呼啸,吹得头顶松涛阵阵作响。白玉堂转过身,抬脚走在展昭前头。

      他脚步放轻,踩在积雪烂叶上听不见半点响动,身形刚好卡在展昭前方半步的地方,把山坡倒灌进来的刺骨寒风挡了个严实。

      展昭按着背后的剑,紧跟在他后头。

      两人在林子里穿行,火把也没点,全靠脚下的感觉跟一点微弱月光摸索周遭的痕迹。

      走到松林北边的一道陡坡前,白玉堂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住了步子,朝离地两丈高的树杈指了指。

      月光照在那截树枝上,外头的树皮被磨掉了一大块,露出了里头浅黄色的树干,边上还留着几道被硬绳子勒出来的浅沟。

      “这地方至少俩暗哨,”白玉堂压低嗓子,声音冷硬,“一个在北,一个在西。你从东边进来,正好钻进他们的死角。”

      展昭抬头估了估树杈跟下头冻土的距离,沉声接道。

      “他们料到有人会提前来,还是打东边来。”

      白玉堂猛的转过头,盯着展昭的眼睛。

      “他们在等你!”

      话音刚落,展昭突然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松林深处,一点微弱的火光晃了一下。有人打着火折子在树影里穿行,人影模糊,走得很慢,像是例行巡查。

      展昭屏住呼吸,周身的气息收的一干二净。白玉堂也没乱动,两人一前一后缩进老松的阴影里,看着那点微弱火光从十丈开外慢吞吞移过去,最后消失在林子最深处。

      等火光彻底看不见了,展昭才松开手。白玉堂的袖子上叫他按出了几道浅印子。

      “两个暗哨,再加上巡逻的……”白玉堂咬着牙低声道,“这林子布的比五爷想的还密。”

      松林深处的风停了一拍,四下里静的瘆人。

      展昭站在林子边上,盯着万松冈深处黑漆漆的沟壑。那地方连月光都照不进去,半点鸟兽活动的动静都无,整座山头似一张张开的大网,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白玉堂立在边上,目光落在展昭那身深灰色的粗布短褐上。

      展昭按住背后的霜华剑柄,手腕紧了紧。

      “即便如此,三天之后,展某还是必须来。”

      白玉堂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一言不发扭头就往林子外头走,踩在雪地上的脚步重了几分。

      展昭提气跟上。两道灰影顺着来时的枯草烂木丛,无声无息钻出了万松冈外头的荒苑。

      出了废林子,回程的小巷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展昭走在前头,白玉堂落后三步跟着。

      方才在林子里滑脱的那一下,把他左肋没愈合的口子撕开了一点,绑布里头隐隐透出一层湿热的黏意。他尽量把腰背挺直,每一步都尽量踩的自然,可左腿深处的酸胀实在太难熬,膝盖落地时偶尔还是会飘一下。

      他默默把重心往右边偏,让右腿吃下大半力道。

      白玉堂在后头不紧不慢的跟着,视线随着展昭左脚那几不可查的停顿,一路往下移。

      穿过东城大街,走到开封府后街阴暗逼仄的巷口前,展昭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道挺拔的身影:

      “白兄先回吧,展某还得去趟卷宗库。”

      白玉堂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动。

      巷子里冷风呜咽,吹乱了俩人额前的碎发。

      白玉堂从展昭的脸一路扫到他的左腿上。

      “你那条腿,走得到卷宗库吗?”

      展昭按了按肋下的布带,神情自若。

      “还行。”

      白玉堂感觉刚下去的火气,似乎又要上来了,盯着展昭看了两眼,嘴跟不受控制似的。

      “三天后的万松冈,你拖着这条破腿去,打算怎么回来?滚回来?”

      话一出口,他心底便是一沉。随即脚尖在墙根的青砖上猛的一蹬,身形跟离弦的箭似的凌空拔起,灰袍在风里卷出一道残影,眨眼间翻过高墙,彻底没进了夜色里。

      展昭立在巷子口,看着那堵空荡荡的墙。

      冷风顺着衣领往里钻,吹得骨头都发凉。他低头瞅了眼自己的左脚靴面,积雪化成了脏兮兮的泥水,把脚踝浸透了。

      在巷口站了片刻,他转过身,迎着更漏的声响,一步步朝着开封府的卷宗库挪过去。

      脚步缓慢,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回响。

      从卷宗库出来的时候,远处谯楼上的丑时更鼓已经敲过了三遍......

      展昭手里攥着一卷刚拓印出来的《城东万松冈地形图》,沿着回廊慢慢往后院走。

      走到拐角处,他步子微顿,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对面。

      窗纸上依然亮着那团昏黄的灯光,雕花窗格照亮了一角。窗纸后头安安静静的,整间屋子静的像没人住似的。

      展昭立在冰冷的回廊下,目光在那扇亮着微光的窗子上停了很久。

      落雪被夜风卷着落在他肩头,化成了一片湿漉漉的深色。

      他收回目光,迈步穿过天井,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屋里一片黑。

      展昭径直走到桌案前头,借着对面客房透过来的那抹微弱黄光,把手里的羊皮地图在桌上慢慢铺平。

      他从笔架上抄下一支干透的硬毫笔,笔尖没蘸墨,直接在粗糙的羊皮纸上用力划出几道白痕。

      万松冈北坡老松,暗哨一处;

      西侧陡坡树杈,暗哨一处;

      东面入口跟内林交界的地界,泥下埋着天罗地网阵机括,引线顺着一路延到了深壑......

      笔锋在深壑的位置重重一顿,在羊皮纸上戳出了个凹坑。

      展昭把地图仔仔细细叠成四方小块,塞进了贴身内袋里。

      他走到床边坐下,霜华放在枕旁。也不脱外袍,整个人和衣仰躺在床榻上,合上了双眼。

      窗外,对面厢房的那盏油灯一直没灭。

      昏黄的光影越过天井里落了薄雪的青石板,穿透窗棂,在展昭头顶的床幔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寒风吹过屋檐,积雪扑簌簌的往下滚。

      展昭枕着冰凉的剑鞘,呼吸沉缓绵长。

      他没睡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松冈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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