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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纸背玄机 临近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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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开春,天却突然又冷了起来。薄雪下了一整夜,檐角底下挂着半截细冰棱。
公孙策推开半扇东面的雕花窗,冷风顺着缝钻进屋里,把满屋的苦药味和研开的松烟墨气吹散了不少。昨夜白玉堂点破纸背藏着药水暗门,公孙策连夜用明矾水侵泡那张桑皮纸,这会儿正搁在炭火盆上熏着显字。
展昭坐在左侧的红木圈椅上。
城南废码头受的刀伤,天亮前公孙策刚给他重新清过,撒了生肌止血的药粉,拿干净细麻布一层层缠结实。
他换了件深青交领常服,外头套着件半旧的玄色厚棉袍。
脸色比昨夜缓过来些,但嘴唇上还泛着失血后的干白。
展昭右手搭在膝头,霜华端端正正靠在腿边。
书案后头,包拯手里捏着那张透着青灰水渍的桑皮纸,顺手把信纸转了个向,推到案边。
“展护卫,你来看。”
展昭应了一声,撑着扶手站起身。
肋下的伤口扯的一紧,但他步子依旧走的很稳,走到桌案前双手接过了那张湿漉漉的薄纸。
信纸正面还是那挑不出毛病的端楷,字迹、官印全跟大理寺少卿吕知简的手笔对得上,就那个没避长辈名讳的“匡”字露了丝破绽。
翻到纸背,原本泛黄的纤维间,借着明矾水气透出两行极淡的黑字。
“三日后,万松冈见。寒鸦。”
展昭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
屋里静的厉害,炭盆里偶尔爆开一点火星细响。
展昭把信纸搁回桌案正中。
“寒鸦。辽国北院枢密使手底下的暗刺营头目。十年前在汴梁潜伏过三年,后来没影了。这人擅长易容,身份摸不清。当年开封府查过,没抓着人。”
公孙策挽起宽袖,把盛明矾水的瓷碗收进药箱,顺手拿汗巾擦了擦手。
“这信表面做成吕少卿通敌的铁证,背面藏着寒鸦的暗号。好似算准了咱们会拿到这信,故意把它递给开封府。”
包拯端起茶盏,拿盖子撇了撇面上的碎茶叶,顿了顿,又把茶盏搁回桌上。
“庞太师那边动作快的很。早朝上御史台有人递折子弹劾大理寺,说吕知简私通外邦、暗调军械。官家把折子按下留中了,态度还摸不准。”
西侧窗棂边上,立着一道挺拔身形。
白玉堂穿一身素白窄袖劲装,腰间牛皮带勒的极紧,惊雪挂在左腰侧。
进屋后,他就没开过口。
他背靠窗框,右手两根手指间夹着昨夜挑断机括的小银刀。
银刀在白净指缝里来回翻转,快的像一团转动的雪片,一点动静都没带出来。
展昭转头瞧过去。
白玉堂垂着眼皮,指头扣着凉冰冰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绷着。
展昭转回了脸。
包拯的手按在案面上。
“官家的意思,暗里查辽国细作,太师那边先别动。吕知简的案子拖不得,这三日,要摸清万松冈的底细。”
公孙策扣上药箱铜扣,拎起箱带,往展昭身上看了看,又扫了眼窗边那道白衣人影。
他朝包拯躬身行了个礼,提着药箱退出了书房。
包拯起身理了理袍子,迈步往前厅走去。
屋门开合,冷风卷进来一阵。
偌大的书房里就剩下了展昭跟白玉堂两个人。
展昭伸手把桌上的湿信纸拿起来,叠好,揣进玄色外袍内袋里。
他刚直起腰,左肋刚结痂的皮肉猛的扯了一下,钝痛瞬间袭来。
展昭停了半息,调匀呼吸,神色自若转过身。
白玉堂靠在窗边,瞧着外头的枯枝积雪。
展昭叫了他一声。
“白兄。”
白玉堂看着展昭微皱的眉间,手腕一翻,银刀滑进袖口,只说了句。
“五爷回房了。”
他直起身,提了提腰间佩剑,迈步往外走。
经过展昭身边,白玉堂眼直直看着前头,脸都没偏一下。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撞击。
展昭站在原处,盯着闭紧的门扇。白玉堂好像生气了,可他生什么气?跟谁生气?
外头天色沉的很,雪沫子砸在窗纸上,又开始下起来了......
展昭穿过飘雪的天井,回了后院西侧卧房。
屋里没点炭盆,推开门就是一股子透骨的冷,呵出的气在半空化成白雾。
他反手掩上门,走到桌旁,脱下厚棉袍搭在椅背上,解下霜华搁在桌上。
走到床沿坐下,展昭掀开青色常服下摆。
衣服料子很干净,没透出血,裹在里头厚厚的细麻布层,正往外散着药膏的凉意。
展昭右手搭在霜华剑鞘上。
御赐的玄铁剑鞘,昨夜激战时在铭文旁磕出了一道粗糙白痕。
他手指顺着划痕抹过去,停在沉甸甸的剑格上。
昨夜废码头残存的火光里,白玉堂跳下残骸,冲着他冷脸问的那句‘你怎么样?可别死了!’。
这些年,各种凶徒怒火展昭见得多了。
可昨夜白玉堂脸色底下压着的那股子劲儿,沉的叫人透不过气。
展昭把霜华拿起来,挂回床头木钩上。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院里青石板落了层薄雪,对面东厢房门虚掩着,屋里黑洞洞的没点灯。
站了片刻,展昭合上窗,回床边盘膝坐下调理真气。
天色暗了下来,更漏一点点往下落。
前头衙门的杂声渐渐没了,开封府后院只剩檐角融雪的水滴声,嗒、嗒砸在石阶上。
展昭在卷宗库核对完十年前有关寒鸦的资料,拿着两卷泛黄册子,沿着游廊往回走。
路过拐角,他抬眼往东厢房扫了一眼。
对面的窗纸上透出一团暖黄灯影。
展昭停住脚。
白玉堂不是能在屋里闷坐的主儿,往常这个时辰,要么去樊楼顶上喝酒,要么早该吹灯睡下。
亮着灯却没半点声响,太反常了。
展昭在冷风呼啸的廊下站了会儿,把卷宗换到左手,走下石阶踏着雪往东厢房去。
房门留着道缝,灯光斜切在走廊地砖上。
展昭上前,曲起食指在门框上轻叩两下。
屋里一片安静。
“白兄。”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来白玉堂的声音,嗓音压的极低,带着少见的沉滞。
“门没闩。”
展昭推门跨进门槛。
屋里炭火弱的很,桌上就点着盏豆大的油灯。
白玉堂坐在床沿边。
他身上白衣没换,惊雪搁在膝头。
眼下他就这么靠着床柱坐着,右腿踩在床沿,左腿搭在脚踏上,两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昏暗油灯映着他半边脸,高挺鼻梁投下一片浓阴,另半边脸全陷在暗处。
展昭在离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把没动过的佩剑,还有他垂在膝边的右手。
展昭把卷宗放在门边矮几上,又把怀里公孙策配的药盒一并搁下。
“白兄今晚挺安静的。”
白玉堂盯着墙上一处暗斑,眼珠动都没动。
“五爷累了。”
白玉堂眼里带着血丝,根本没有半分困意。
展昭垂下眼帘。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的油灯火苗猛的晃了两下,墙上的人影跟着乱晃。
“公孙先生配的药放在几上了。白兄左臂的伤,记得换药。”
白玉堂低头扫了眼左臂。
昨夜在泥滩里被暗器划开的口子,细麻布还绑在小臂上,泛着药汁的淡黄。
他转回视线。
“五爷自己会弄。”
展昭扶着门框往后退了半步。
“那展某不打扰了。”
他手刚搭上门扇准备拉紧。
坐在床沿的人影突然动了一下。
“展昭。”
白玉堂的声音突兀响起来,叫的极沉,展昭拉门的手顿在半空。
展昭转过身。
“白兄?”
白玉堂偏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沉的发暗。
白玉堂盯着他的前襟。
“你肋下的伤,崩了几回?”
展昭站着没动。
白玉堂自顾自往下说,语气同外头的雪一样冷。
“昨夜在废码头,引线要烧着的时候你硬扛几刀,左肋见血了。回城路上你左手一直捂着肋下。当五爷瞎了不成!”
展昭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面色平静。
“展某还行。”
白玉堂嘴角扯了下,没露半点笑。
油灯火星噼啪爆开一记微响。
白玉堂扭过头,重新盯着对面冷冰冰的墙。
“关门。”
展昭拉动门环。
门缝一点点合拢......
透过最后那道窄缝,白玉堂依旧定定坐在床头,膝上的惊雪剑泛着幽光。
门,扣上了。
展昭转过身靠着廊柱。
对面客房里灯影透出来,把窗格印在雪地上。
冷风卷起他的衣摆,在风里翻飞。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寒气浸透了棉衣。
昨夜命悬一线的凶险还在眼前,白玉堂的反常,明显是昨夜的事还戳着别的关窍。
展昭迈步回了自己厢房。
进屋他没点灯,任由黑暗把屋子吞了。
在桌边坐下,展昭取下霜华,推开窗缝,对面东厢房还泛着黄光,光影穿透雪地,在他桌上落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他摩挲着剑鞘上的划痕。
站起身走到床边,他没脱外袍,合衣躺下把长剑贴在身侧。摸到枕头下的硬物,凉丝丝的。
窗外传来打更的铜锣声。当......当......当......
对面的灯依旧亮着。
雪又下起来了,细碎雪粒落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展昭看着对面亮着的窗,把霜华重搁回床头。
三日后,万松冈。寒鸦......
想着纸上的内容,他翻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直到四更鼓敲响,他也没能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