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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弩阵惊雷 夜风卷着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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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芦苇荡深处水草的腥气,直直往鼻腔里扑。
展昭踩在烂了一半的木栈道上,深色劲装的下摆沾满了泥浆。他想起半个时辰前前哨探子送回的密信,信上语焉不详的机弩杀阵,显然就在这片死水尽头。他搭住霜华的剑柄,放慢步子,左臂伤口刚结痂,被湿气一激,泛起细细密密的酸胀。
废弃码头的水湾里头,十几根粗铁索牢牢扣在泥滩上,另一头连着几尊盖了黑油布的大家伙。风顺着油布缝子钻进去,呜咽呜咽地尖响。
展昭目光扫过油布底下露出来的一截幽蓝金属管。走私快船吃水浅,用不着这种重型底座。
把这玩意摆在这儿,不是想运走物品,是要留人。
展昭停了步子。
前头是片空阔的泥滩,正中间堆着几十个落满灰和青苔的破大木箱,错落叠在一起。这地界除了后头那条两丈宽的泥泞栈道,三面全都是死水跟一人高的芦苇。
只要踏进去,必成活靶子。
“戏台既然都搭好了,何必藏头露尾?”
展昭嗓音不高,借着一口浑厚内力,压过周遭的风浪动静。
芦苇荡里头安安静静,水鸟都没扑腾出来半只。
展昭没再多言,抬脚踩进那片木箱围着的空地。
靴底刚陷进泥坑里,变故突起!
右边那座堆成小山似的大木箱堆里,突然传出一记闷响。
烂木头带着泥苔塌下来,砸进泥水,激起半丈高的污水烂泥!
展昭脚下一滑,身子顺势往左横移,躲开砸向面门的几块带钉厚木板。
污水劈头盖脸泼了一地。
木箱的外皮被撕开,藏在后头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是三台大号床弩。
生铁浇筑的底座,弩臂用了铁桦木,弓弦拿铜丝混着生牛皮绞成粗缆。每台弩机后头,都立着四个浑身腱子肉的辽国死士。
八牛弩……
展昭握着剑柄,手背青筋微突。
这玩意是守城用的军国重器,地方厢军的武库里都不一定能凑齐三台,这帮人竟然能把这种大杀器悄无声息安置在汴梁城外。大宋军方里头,藏着比两浙路盐运使品级更高的内鬼。
念头刚闪过去,对面的死士手底下已经动了!
粗绞盘被四个壮汉拼了力气摇动,铁齿轮咬合在一块,发出刺耳的声响。三支粗如臂膀的精钢重箭当即卡进槽道,对准展昭站的位置。
两边离着不到三十步。
在这个距离下,八牛弩连城墙青砖都能轰穿。
退?泥泞栈道是唯一的路,只要一转身提气,三支重箭下一秒就能把他扎在烂泥里。
“包黑子可真舍得,拿堂堂正四品当探路狗使?”暗处传来一句生硬的汉话,带着满嘴讥嘲。
“大宋的军械,辽人的手……”展昭盯着那三支泛着冷光的钢箭,大拇指顶开剑格,“这局做得很糙。”
“把你杀了,这局自然就圆了!放箭!”
三根铜丝弦猛地弹回!
闷响如重锤砸在胸口,震得人胃里翻江倒海。三道残影撕破风声,带着尖啸,冲着展昭扑杀过来。
离着这片空地不到十丈的废弃瞭望塔顶上。
白玉堂倒挂在横梁上,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头。此刻他那双桃花眼里翻着暗火,左手死死扣着惊雪剑鞘,指尖用力到发白。
这笨猫!
那可是八牛弩!
换做旁的江湖人碰上这种凶器,早就扎水里逃命去了,这笨猫竟然还硬挺着站在原地!
白玉堂腰上一较劲,整个人就要扑下去救应,袖子里的银飞刀已滑进手心,哪怕废掉一只手也得把弩弦给切了。
但下一刻,他又硬生生刹住了身形。
下面的泥滩上,展昭脚踩烂泥,迎着那三支能把人碾碎的重箭,反倒往前踏出了一大步!
脚底在烂泥石砾中猛然下挫半尺,生生踏碎了泥下埋着的朽木。
霜华清鸣出鞘!
剑鞘被他随手甩开,立在烂泥里。展昭右手提剑,左手二指紧贴剑脊,太极剑的缠丝巧劲被他全数逼进剑锋。
他并未选择以硬碰硬,而是在电光石火间侧身旋步,剑尖顺着正中那支破空而来的巨箭斜斜一切!
剑刃与精钢箭身激撞,带起一长串暴烈的火星!
恐怖的冲劲压得霜华往后弓起个骇人的弧度,剑身发出刺耳的悲鸣。展昭咬紧牙关,右臂衣袖被鼓荡的内力撑得紧绷,借着这一划一引之势,引动箭势往外侧偏了三寸。
“破!”
他喉间挤出一声低吼。
二指在剑脊上猛然一振,顺水推舟将箭尾引向旁侧。
轰然一声巨响,当中的主箭擦着展昭右肩削过去,带起一抹血光,狠狠贯进后头的破木箱堆,将几千斤的杂物炸得碎屑漫天。与此同时,展昭借着反震之力贴地翻滚,余下两支重箭擦着他的后背,斜斜没入泥地深处,掀起滔天泥浪。
风势一歇,漫天木屑碎草落了下来。
展昭单膝跪在泥水中,右手持剑支地,鲜血顺着掌心裂口渗出来,浸透了剑柄,一滴滴砸在烂泥里,面上一片肃杀。
泥滩上陷入一片死寂。
十几个辽国死士像撞了鬼,直勾勾盯着这个提剑的官差。他们长在北地,见过无数被八牛弩打成肉泥的战阵惨况,哪见过凭一把长剑和玄妙身法硬生生化解攻城重弩的人。
暗处的头领□□起来:“发什么愣!继续摇绞盘!”
死士们这才回过神,扑向铁绞盘,干涩刺耳的机括声再次在码头上响起来。
芦苇荡里跟着传出一阵杂乱的沙沙响。二十几个端着连弩的黑衣杀手冒出头来,朝展昭围了过去。
展昭气息有些乱,胸口发疼。
方才那一招借力卸力耗了大半内力,右手掌心崩裂,握剑的手直打颤,左臂的伤也隐隐作痛。
八牛弩拉满弦还要工夫,可周围那二十几把连弩随时能把人扎成刺猬。更要紧的是,这三台重型军械绝不能让辽人带走,单凭他一人,眼下很难顶着乱箭把东西毁掉。
“御猫,确实有点能耐。”
那头领拎着把厚背砍山刀走出来,看死人一样盯着展昭:“不过今天,你注定得留在这儿。放箭!”
二十余把弩机齐刷刷抬起。
展昭扣紧了剑柄。
机括声刚要响起的当口,半空中忽然落下一声极为张狂的冷哼。
“大半夜的,吵死人了。”
话音还没散,一道白色的剑芒带着刺耳啸声,凌空劈斩而下!
冲在最前头那台八牛弩上,混着铜丝的粗缆被凌厉剑光一削两断。反弹的巨力把摇绞盘的四个死士抽得飞出去,砸在水坑里没了动静。
月白色的身影轻巧落在报废的弩臂上头。
白玉堂单脚立在残木上,惊雪指着烂泥地,连看都没看那些杀手,转头冲展昭狠狠瞪了一眼,目光在他淌血的右手上停住。
“让你管好自个儿的瘸腿,你倒好,连右手也打算扔了?”
白玉堂手腕一翻,剑尖点向那个发懵的头领:“五爷我在上面瞧了半天,你们这破箭准头也太差了点。”
展昭看清立在弩机上的白衣人,紧绷的肩颈稍微松了松:“白兄不是在暗处压阵?现身太早了。”
“五爷不想给你收尸!”白玉堂没好气骂了一句,左手往后腰摸出两根带螺纹的黄铜管夹在指缝,“西门那边有大人坐镇,五爷就猜你这笨猫托大,非要一个人来蹚浑水!”
死士头领脸色剧变:“陷空岛锦毛鼠?这是朝廷的公事,江湖人少管闲事!”
“辽狗也配跟五爷谈朝廷公事?拿命来抵便是!”
白玉堂嘴角扯出抹冷笑,大拇指按动机括,指肚蹭出火星:“方才你说,要让谁变成烂泥来着?”
两根冒着刺鼻硝烟的雷火管,脱手甩向剩下两台正上弦的弩机!
火光在黑夜里划出两道要命的弧线。
“快退!”展昭脸色骤变,纵身朝烂泥地里扑倒翻滚。
白玉堂也在出手的瞬间点碎弩木,整个人如倒射的箭,轻飘飘翻落在枯木桩后头。
水湾里轰然炸开两团巨响!
雷火管爆裂的威力把两台沉重的八牛弩当场撕裂,生铁碎块混着着火的木茬泥水,暴雨似的外溢乱飞。周围那些还没扣扳机的连弩杀手,被气浪掀翻砸在泥浆里。
火光冲天烧起,把泥滩照得通亮,也照出白玉堂那张沾着黑灰却满不在乎的脸。
他从木桩后站直身子,掸掉袍角上的泥渍,挽了个利落的剑花。
“五爷今儿倒要瞧瞧,是你们的王八壳子硬……还是我陷空岛的火药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