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汴河疑局 那身价值连 ...
-
那身价值连城的月白蜀锦长袍被一把扯下来,揉成一团,随手扔上了黄花梨木屏风。
白玉堂换回了平时利落的素白窄袖劲装,两步走到桌前拽开黄藤圆凳坐下,动作飞快。
桌案上摊着一张大号的汴梁城外水系图。
展昭正立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支蘸饱朱砂的紫毫笔。左臂换了干净的新绷带,淡淡的金疮药味冲淡了原本的血气。
当啷一声脆响。
那枚带着怪异纹路的黄铜咬齿扣,被白玉堂一把拍在桌面上。
“三千斤。”
顺手抄起倒扣的茶盏,凉茶被白玉堂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那面书墙后头压着十二块玄铁板,单靠人力根本推不开,沈老头肯定借了汴河底下的水脉当动力。”
视线从图纸上挪开,展昭盯住那个粗糙的铜扣:“要是不用钥匙,强破会怎样?”
“连人带货一起拍成肉泥。”
白玉堂仰头把凉茶倒进喉咙,冰得喉结上下动了动。
“千金连环锁的机括一般都是连着承重柱。想用内力震断锁芯,地宫要塌。到时候别说证物,人也得玩完。”
屋里安静下来。
日头正好爬到正午,阳光打在水系图上,照得那些纵横交错的墨线格外扎眼。
展昭在砚台边上抿了抿朱毫笔。
这样,就算开封府把寒微书铺围得水泄不通,也拿不到最要紧的证据。
除非对方自己把门打开。
“他们要走水路转运,就肯定得开闸。”展昭思索,“汴河支流,入夜子时水位最高。水力最猛的时候,开玄铁阵最省劲。今晚子时,就是他们转运地宫东西的最好机会。”
“老王八可不会让咱们舒舒服服等到后半夜。”
白玉堂手指按着那枚咬齿扣,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昨晚你露了马脚,今天我又去闹了一场。沈老头不是傻子,就算没摸清我的底细,也必定防着官府狗急跳墙。昨晚抓到的那个,吐出来的地方,查得如何了?”
展昭笔锋一转,悬在水系图的最南端。
朱笔重重落了下去,在羊皮卷上圈了个极红的圈子。
“那个渡口原是太祖年间运粮草的军用码头。后来汴河改道,水浅泥多,大船进不去,就荒废了。”
白玉堂站起身,单手撑住桌沿,身子往前倾,盯着那个红圈瞧。
那是个半月形的水湾。
三面全被茂密的水草浅滩围着,后头连着一大片密不透风的芦苇荡。唯一的陆路出口,就一条宽不过两丈的泥泞烂木栈道。
“好个绝地。”白玉堂冷笑了一声,“进去容易出来难。水底下要是藏十几个水鬼,芦苇荡里再埋上二十个弓弩手,只要有人踩上栈道,保管被射成个马蜂窝。”
盯着那个朱笔圈出来的死地,展昭看着红墨在羊皮纸上慢慢晕开。
“那暗探连竹签子挑指甲都扛过去了,看到这枚咬齿扣反倒松了口,这不合常理。”
“当然不合常理。”白玉堂坐回凳子上抱着胳膊,“辽国死士全是从小泡在药罐里养出来的,骨头比生铁还硬。就算知道咬齿扣能开地宫,也不该这么痛快卖了主子。他这是在抛饵呢。”
展昭把朱笔放下。
“他抛出个足够致命的诱饵,逼着开封府去咬。因为他知道包大人与我绝不敢放过线索。明知有诈,也得派人去蹚雷。”
杯里的残茶凉透了。
一阵过堂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屋,吹得水系图边缘哗哗作响。
“只要开封府把大队人马调去城南老渡口踩陷阱,”展昭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寒微书铺那边的压力就轻了。沈先生能趁着今晚子时水位上涨,从容打开千金连环锁,把东西从另一条水路运走。”
“老王八算盘打得挺响。”白玉堂嗤笑,“那他可算漏了一点。开封府里不止有你这只讲规矩的猫,还有五爷我。”
手腕猛的一翻,咬齿扣在半空划出道黄铜色的弧线,稳稳落进展昭掌心。
“你昨天在马车上,把那本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的南唐孤本扔给街角的老乞丐,也是计划好的?”展昭把铜扣握在手心里。
“那个要饭的是丐帮汴梁分舵的八袋长老。”白玉堂挑了下嘴角,“五爷在书角折了三道暗印,那三本破书的封皮上,带有一股极淡的松柏木灰味,那是辽国上京一带特有的防虫法子。回府路过樊楼时,丐帮暗桩已往车里塞了密信。那股松柏灰味,是从西门外一家做皮货生意的辽国商行里传出来的。寒微书铺地宫的另一头,八成通着那家商行的私家码头。”
那么,城南老渡口是明面上的杀局。
西门外的商行码头,才是他们真正的退路。
“兵分两路吧。”
看着水系图上一南一西两个方向,展昭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城南老渡口的戏台既然搭好了,若是没人去,沈先生难免起疑。展某带张龙赵虎领一队精锐正面赴局,外围暗伏厢军弓手围点打援,将他们的明桩暗哨全拖死在城南。”
“不行!”
白玉堂手里的银刀停了,削了一半的青梨被他重重磕在桌面上。
“那是个三面绝水的铁桶阵。你左腿湿寒旧伤还没全好,踩水洼都费劲,真要被逼进芦苇荡里,十几把连弩能把你钉在烂泥堆里头!”
“那是辽国顶尖的杀手阵,寻常差役去也是白白折损。”展昭声音放低了些,“只有我亲自露面,沈先生才信开封府主力已经入套,他才敢放胆开地宫。”
白玉堂咬紧牙关,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此时恨自己过于懂这只猫了。只要事关大宋律法与百姓安危,这人就敢把自己当成问路的石头,直愣愣往刀山火海里砸过去。
“你就不怕有去无回?”白玉堂声音冷下来。
“所以西门外的商行,得劳烦白兄跑一趟了。”展昭迎上那双压着火气的眼睛,“既然他们搭好了戏台,展某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沈先生的一番苦心?”
白玉堂霍然站起身。
靠在椅背上的惊雪被他一把抄起,啪的拍在桌面上,震得桌角发颤。
“千金连环锁五爷今晚拆不了,几个辽国蛮子的破阵,五爷陪你走一遭便是!”
展昭愣了愣,准备好的满肚子话全被拍散在嘴边。
“西门那边总不能没人盯着。”展昭试着拉回话头。
“包大人手底下调得动三班衙役跟巡城厢军,全是吃干饭的?!”白玉堂毫不客气打断他,“直接传令换便装把商行外围封死,只要里头的人敢把东西运出来,乱箭射上去便是,用得着五爷去当看门狗?!”
他盯着展昭,眉宇间全是桀骜不驯的戾气。
“城南老渡口的芦苇荡里,埋的是伏兵还是水鬼,我们还不清楚。别到时候案子没查清,反倒让开封府先给你办了丧事!”
屋里静得厉害,日头落下一片晃眼的白光。
展昭没再争执去向,视线扫过白玉堂那身素白劲装:“我看你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
“少废话,管好你自己。”
白玉堂哼了一声,从后腰的牛皮囊里摸出两根极细的黄铜管,扔在桌上。铜管表面刻着密螺纹,隐隐透出一股刺鼻的硝石硫磺味。
“这什么东西?”展昭问。
“雷火管。”
白玉堂拿起那半个青梨,咬了一大口。
“我二哥弄出来的新玩意儿,外头封了蜡油,遇水都不灭。力道能把三桅大船的底板炸个窟窿。今晚埋伏要是是水鬼,正好让他们尝尝。”
看着那两根透着危险气息的铜管,展昭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动静尽量压住些,”展昭按了按眉心,“城南下游还有打鱼的村落。”
“知道了,五爷办事自有分寸。”白玉堂把果核丢进墙角的痰盂里,“戌时三刻,你在明处我在暗处。”
说完,人已经提着剑跨到了门槛边上。
“白兄。”展昭叫住他。
白玉堂手扶着门框停住步子。
看着桌上的水系图,展昭压低声音:“老渡口不光是个杀局,里头很可能真藏着某样他们必须销毁的东西。”
白玉堂后背顿了顿,没回头追问。
“管他藏了什么鬼东西。”
白玉堂拉开房门,外头的日光涌了进来:“今晚五爷连着那老渡口的底,一起给他掀个底朝天!”
门扇合拢,白色的衣角很快消失在廊下。
展昭站在原地,视线重新落回图上那个扎眼的红圈。
不知怎的,一股子怪异的预感涌了上来。
沈先生弃车保帅的举动太干脆了,千金连环锁的布置也太周全,一切都像按着兵书演出来的戏文。
可要是……连西门外的商行也是个幌子呢?
手指按在桌沿上,展昭指甲边缘泛出一层白。
他突然记起昨晚在死胡同里,那个暗探想要震断心脉自尽时,眼底流露出的不是怕死,反而是一股子近乎疯癫的狂热。
恰在此时,窗外扑棱棱落下一只信鸽。展昭抬手取下铜管内的薄绢,上面只有城南前哨探子带血迹的仓促密报:
“渡口浅滩水下生铁沉锁如网,油布之下非舟非车,隐见九连环巨型猛火喷筒与重机弩栝……”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
暮色不知不觉漫过屋檐,沉闷的暮鼓声自远处的宣德楼方向一下下荡开,震得汴河支流的水面泛起层层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