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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书铺玄机 白玉堂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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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端着建窑兔毫盏的手稳稳当当,低头抿了一小口。
顾渚紫笋的清香味在舌尖化开。
茶盏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记发闷的声响。
白玉堂余光从书墙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的扫向地面。
脚底下踩着的青砖看着严丝合缝,可方才进门那会儿,鞋底传上来的震动不太对劲。
借着掸膝盖灰尘的当口,他右脚掌暗暗使了三分劲,踩在两块青砖的接缝处。
极沉的回音顺着腿直冲耳膜,从地底透出来。
底下果然是空的。
白玉堂握折扇的手顿了顿。
这内堂静悄悄的,外头马行街的车马吵闹透不进来,底下估计全铺了掺回音砂的防盗砖。若有人在这儿动内力,或者脚步踩重了点,底下错综复杂的音槽就能把震动放大好几倍,下面估计准备了连弩,到时候机括一触发,这硬闯纯属找死了。
沈先生转过身,捧着三个雕花紫檀木匣放上茶案。
“少东家,这三本可是老朽店里真正的压箱底货了。”
老头把匣子挨个揭开,露出里头泛黄发脆的纸页。
白玉堂坐着没动,手里的折扇啪的甩开,极不客气挑了挑最上头那本古籍的封皮。
“就拿这等粗糙如老树皮的货色,也配叫宝贝?”
扇骨挑起一页,纸张发出干涩刺耳的脆响。
“这纸质粗劣得能刮下一层皮,也敢拿出来现眼?”
沈先生拢着宽大的袖子立在桌旁,眼珠子死死盯住白玉堂握扇子的手。
常年握刀弄剑的江湖人,虎口、食指内侧跟掌心少不了厚茧,穿再贵的蜀锦袍子也遮不住。只要这个纨绔伸手去翻那糙纸,指腹的底细一摸就露馅。
白玉堂心里门儿清,偏不顺他的意。
他把折扇往案上一扔,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太师椅里,双手垫在脑后头。
“我说掌柜的,你莫不是看小爷年纪轻,拿这种垫桌角都嫌硌手的废纸来糊弄人?”
沈先生满脸赔笑,脚下却悄悄往左边挪了半步。
“少东家误会了。宋初的刻本多是用麻纸,手感自然比不得如今的澄心堂纸细腻。您要是不信,大可自己上手摸一摸这纸张纹理。”
他这么一挪,不偏不倚踩在一块颜色发深的青砖上。
白玉堂眼皮耷拉着,把老头的步子看的一清二楚。
这老东西,站得正好卡在生门跟惊门之间。这屋子不仅防盗,看来还摆了杀阵。
这会儿动手占不到便宜。
“脏不拉叽的,谁耐烦摸这种发霉的破玩意儿?”
白玉堂嫌弃的拍了拍袖口。
“小爷来买宝贝是为了装点门面,又不是来收破烂。你这儿要是没别的好货,小爷这就撤。偌大个汴梁城,又不是只有你一家铺子。”
他一边嚷嚷,一边故意拿脚底板在地上胡乱蹭动。
鞋底跟空心砖磨出一阵刺耳的动静。
沈先生眼角抽动了下,袖子里的佛珠捏的死紧。
这阔少的脚步虚浮凌乱,半点武人的底子都看不出。加上刚才在外头砸茶碗的蛮横劲儿,确实不像个懂功夫的。可官府的鹰犬向来贼得很,昨夜刚折了人手,今儿就冒出个挥金如土的少爷,赶的未免太巧。
老头手腕暗暗一抖,宽袖带翻了案上的茶壶。
滚烫的茶水顺着紫檀木桌面哗啦一声泼向白玉堂的大腿!
白玉堂看着泼来的热水,眼神平稳,身子却手忙脚乱的折腾起来。
“作死啊!烫煞小爷了!”
他怪叫一声,两手死撑着扶手,整个人跟受惊的鸭子似的往后仰倒。
太师椅重心一偏,连人带椅轰然栽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
木椅砸在青砖上震出闷响,白玉堂四仰八叉摊在地上,月白色的蜀锦长袍下摆全给浇透了。
“老家伙,你眼瞎了不成!”
白玉堂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甩着湿透的衣摆。
“小爷这衣裳是蜀中有名的绣娘花了一整年才赶出来的!烫坏了你这破店赔得起吗!”
沈先生悬着的那口气咽了回去。
没提气,没借力,摔下去的姿势笨的毫无章法,确实是个连把式都不会的花架子。
“老朽该死!老朽该死!”
老头赶紧扯出汗巾,凑上去就要帮着擦拭。
“滚开!别拿你的脏手碰小爷!”
白玉堂一脚把老头的手踹开,满脸晦气的扯着压皱的衣襟。
“少东家息怒。”
沈先生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
“是老朽手脚笨了。您要是瞧不上这几本,也成。您瞧瞧书墙最顶格那处。”
他枯瘦的手指抬起来,指向正对面的高墙。
“那上头搁着的,是前朝大儒的真迹孤本。平日里太过金贵,老朽碰都不敢碰。少东家要是真有心,不妨亲自取下来瞧瞧。那纸张可是正经的南唐贡纸。”
那架子有一丈高,寻常人要么搬梯子,要么死命踮脚够。
白玉堂立在原地没挪窝。
他盯着高处那个落满积灰的木匣,鼻子里哼了一声。
“使唤起小爷来了!你这老头倒是会偷懒。”
嘴里虽然骂着,他脚下还是拖泥带水的挪了过去。
沈先生呼吸放轻,全身暗暗绷紧,随时准备踩下脚底的死门机括。
白玉堂走到书墙跟前。
他极其随意的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膊去够那个匣子。
动作笨拙,跟够不着鱼的馋猫似的。
蜀锦袍子的宽袖顺着手臂滑到了手肘,一截手腕就这么露在外头。
昏暗的光线下,沈先生眼珠子猛的一缩。
那是只白净修长的手。
手背上青筋淡淡的显着,指节匀称漂亮,没有疤痕,手掌上干净得连层薄茧都寻不见。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老头心底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个干净。
天底下绝不可能有哪个武功高手,能把手养的比青楼里的花魁还要细嫩。
他哪里晓得陷空岛五爷生平最爱干净,练剑全凭巧劲寸劲,从不死握剑柄。平日里还得用岛上特调的药膏润手,为的就是保住指尖对机关锁芯最敏锐的触感。
白玉堂的手指抠住了木匣边缘。
就在沈先生松懈下来、把脚从死门上移开的刹那……
白玉堂动了!
他手上拿匣子的动作不停,脚跟以一种极隐蔽的巧劲,在脚下那块空心砖边缘连点了三记。
嗒……嗒……嗒……
动静极轻,被拉扯木匣的杂音掩了过去。
那股细微的震颤顺着砖缝,打进了书墙内部的机括深处。
白玉堂阖上眼。
周围的所有杂音在脑子里被瞬间拉慢、拆解。
他听见了。
一阵沉重、发涩的金属咬合动静。
……
白玉堂嘴角微不可察的一勾。
找到了。
“哎哟!”
他故意手上一滑,木匣直接从顶格跌落,擦着鼻尖砸在地上。
烟尘噗的扬起来。
里头的几册残卷摔散了一地。
“什么破烂东西,想砸死小爷啊!”
白玉堂连蹦带跳躲开,挥手拍打着面前的灰尘,地上的破书看都没看一眼。
沈先生连忙跨步上前,把书册拾掇起来。
“少东家受惊了,是老朽没搁稳妥。”
老头这会儿瞅着白玉堂,就像在看一座会喘气的金山。只要这只肥羊不闹腾,这笔大买卖成了,后续转移打点需要的银两就有着落了。
白玉堂拍着袍子上的灰,满脸的不耐烦。
“不看了不看了!这破地方一股子霉烂味儿。”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三个紫檀木匣。
“就这三个,包上。小爷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权当破财免灾买个教训。”
他伸手摸出钱袋随手扔在案上。
“剩的不用找了。”
外头柜台上那枚马蹄金他连瞧都没瞧,甩着袖子大步出门。
“把东西给小爷搬到马车那,手脚麻利点!”
沈先生瞧着这头肥羊的背影,老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少东家慢走,伙计这就给您装车!”
他扭头冲外堂吆喝。
“阿福,把少东家的匣子捧好,好生送贵客上车!”
门外的日头已经有些晃眼了。
白玉堂踩着脚凳钻进车厢。
叫阿福的伙计哈着腰把三个紫檀木匣搁在车门边,千恩万谢退了下去。
车帘随之落下。
马车缓缓挪动,木轮压在马行街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喀嚓声。
车厢里头。
展昭背靠着软垫,看着白玉堂把那几个昂贵的木匣随脚踢到一旁。
“摸清了?”展昭问。
白玉堂靠回软榻,抽腰间的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打。
“书铺内堂地上铺着回音砂,墙里埋着玄铁连环阵。”
白玉堂抬眼看向展昭。
“那面墙是个断头台,一步走错,整间内堂就得被玄铁板封死。你那些开封府的弟兄要是进去了,去多少就得折多少。”
展昭眉头沉了下去,顺势按住了霜华的剑鞘。
“那找着开锁的位置了?”
白玉堂靠着车壁,从怀里翻出黄铜咬齿扣,在指缝间灵活转动。
“招是找到了。不过……”
他话头一顿,眼里透出一股子冷意。
“那老头用了北地玄铁。玄铁分量极重,光靠人力拉不动里面的十二道锁簧。这地底下,必定引了一条活水暗河来借力。”
展昭闻言,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汴梁城地下的水系错综复杂,可要提供这等推力的暗流,唯有一条。
“你是说,汴河的分支。”展昭压低声音。
“不错。”
白玉堂冷哼了一声。
“他们的工具材料应该不少,他们如果要转移,肯定要走水运,这地宫的出口估计直接通着汴河。”
展昭眼神凝重。
“水路只要一通,他们随时能把那些证据顺出汴梁。今晚必须下地宫。”
白玉堂挑开一角车帘,看向街角正缩在墙根捉虱子的老乞丐。
马车刚好碾过巷子口。
他随手捞起脚边的一个匣子,连带着里头的发霉烂纸,从车窗缝隙直直扔了出去。
匣子不偏不倚砸在破碗旁,散出一股子腐旧的酸气。
乞丐吓得一哆嗦,仰头只瞧见一抹月白色的袍角从车窗边掠过去。
“辽狗的千金连环锁,也敢大模大样摆在汴梁城里头卖弄。”
白玉堂啪的一声放下车帘,把外头的日光挡死。
“这帮缩头乌龟想走水路……五爷我非掀了他的龙王庙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