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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纨绔掷金 开封府暗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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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暗牢,霉味混着火盆里木炭烧出来的烟气,熏得人嗓子眼发干。
“滋啦……”
烧红的铁条被公孙策身边的牢头从火盆里抽出来,通红的烙铁在昏暗中散发出一股子焦糊味。
绑在刑架上的辽国暗探头子,下巴被接了回去。他浑身的冷汗湿透了粗布衣衫,胸膛剧烈的起伏。半个时辰前,这人的十指被竹签子挨个挑破了指甲盖,硬是没吭一声。直到展昭拿着那块从他后颈夹层搜出来的“咬齿扣”,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说……”
那头子的嗓音沙哑。
“东西……在城南十五里……废弃的老渡口……”
展昭站在刑架三步外,手里端着个录供的册子,没接着往下问。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头子。对方招供时眼珠下意识朝右上方斜挑,胸口的起伏虽然剧烈,呼吸吐纳的节律却未见半分慌乱。
这枚咬齿扣内嵌极精密的双层簧机,绝非普通死士能配用,藏得这般隐秘,招得却这般干脆。
老渡口?
荒无人烟不说,明面上水路四通八达,中转辽国的谍报,看着是绝佳的退路。
展昭合上录供册子转过身,冲旁边的牢头抬了抬手。
“押下去严加看管。”
走出暗牢,汴梁城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子倒春寒的凉意。
白玉堂没进牢房,嫌里头脏。这会儿他正抱臂靠在牢门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惊雪让他随随便便的搭在肩膀上。
“吐口了?”
白玉堂掀起眼皮,扫了眼展昭换上的干净衣衫。左臂的口子虽然包扎过了,空气里却还飘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只有个地面,城南老渡口。”
展昭把册子递给候在门外的差役,揉了揉眉心。
“我总感觉太顺了。”
“可不是么。”
白玉堂冷笑一声,把惊雪剑换到另一边肩膀上搭着。
“你说的老渡口早前被工部封了上游闸口,现今泥沙淤积,稍重些的走私快船进去都得搁浅。把情报这种掉脑袋的要紧物事藏在那处,沈先生是嫌自个儿活的太长了?”
展昭挽起衣袖,把小臂上的袖箭重新扣紧。
“他想把开封府的视线引去城外,好给寒微书铺的地宫腾出转移的时间。天一亮,我再去探一趟书铺。”
“你快省省吧。”
白玉堂站直了身子,长腿一迈,迎面挡在展昭跟前。
“昨晚你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露了底,那老狐狸现在的鼻子比狗还灵。你这会儿过去,哪怕易容成要饭的,他也能闻出你身上那股官差味儿!”
展昭停下脚步。
“沈先生既然敢在天子脚下建地宫,书铺外头肯定布满了暗桩。除了我,开封府没人能避开那些眼线潜进去。”
“谁让开封府的人去了,不是跟你说了五爷去。”
白玉堂拿剑鞘点了点展昭的肩膀,力道拿捏的极稳,刚好避开了左臂的伤处。
“对付这种老王八,你们官府那套法子行不通。”
次日清晨。
汴梁城东的马行街迎来了第一波早市的喧闹。卖胡饼的炉子直冒白烟,挑担卖菜的农户在街角大声讨价还价。
一辆宽敞华贵的黑漆马车,慢悠悠停在距离寒微书铺半条街外的茶楼门前。
车帘一掀。
白玉堂踩着脚踏下了车。
展昭坐在车厢里,瞅着眼前这个从头到脚全换了样的但依旧白衣的人,眼角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两下。
这人平时穿白衣虽然讲究,好歹透着江湖剑客的利落劲儿。可今天这一身,全然一副膏粱子弟的奢靡气派。
月白色的蜀锦长袍,暗纹是繁复的缠枝牡丹。腰间扎着一条嵌了极品羊脂玉的革带,手里摇着把骚包的洒金折扇。连惊雪都给换了,换成了一柄剑鞘镶满红蓝宝石的阔剑,看着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豪商玩物。
“白兄这身行头……”
展昭在车帘后头压低了声音。
“怕是把半条马行街的家当都穿在身上了。”
白玉堂“啪”的展开折扇,扇骨上的象牙雕花在晨光下晃的人眼晕。
“钓大鱼,饵不肥怎么成?”
他拿折扇挡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张扬的桃花眼,目光看似随意的扫向街角。
“西南角卖炭的那个老头,手上茧子长在虎口。对面卖汤饼的摊主,从刚才到现在,切葱花的手法是刀客的腕力。这书铺被围成铁桶了。”
展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扫去,心里顿时有数了。
“这些暗桩互成犄角。只要有带刀的生面孔靠近,他们不用现身,打翻一个炭盆,书铺里的人就能立刻收到信号。”
“所以你这只猫就老老实实在这车里待着吧!看五爷怎么把这老王八的硬壳给砸个稀烂。”
白玉堂扇子猛的一合,转身大摇大摆的朝寒微书铺走过去。
展昭无声地倚在车厢竹帘后,透过缝隙扣紧了小臂上的袖箭,目光冷冷锁定在街角卖炭老头的后心处,替白玉堂压住后路。
书铺内,一个伙计正站在柜台后头打哈欠,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刺眼的月白色晃进门槛,刚要张嘴打招呼。
砰!
一锭十两重的马蹄金,在半空中划出道金灿灿的弧线,重重砸在柜台上。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书铺里响起。
伙计半张着嘴,到嘴边的客套话硬是被这块金子给砸回了肚子里。
“叫你们掌柜的滚出来!”
白玉堂瞧都没瞧那伙计,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手心,语气跋扈,恨不能拿鼻孔瞧人。
“小爷大老远从江南过来,听说汴梁城就你家有点能看的货。把你们这儿压箱底的宝贝全端出来,少拿那些烂大街的残卷糊弄小爷!”
后堂门帘掀开了一角。
沈先生穿着身不起眼的灰袍,拨弄着手里的佛珠,慢条斯理的走了出来。
那双浑浊发亮的眼睛,在白玉堂身上飞快的扫了两圈。
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喜欢附庸风雅的江南富家少爷。
确认了对方这副模样,沈先生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松了点。昨晚那个书商逃脱之后,他连夜调了人手死守书铺,就怕官差找上门来。
眼前这个草包,怎么看都不像官府的人。
“这位少东家面生的很。”
沈先生堆起一脸客气笑容走上前,手却没去碰那块金子。
“小店做的是小本买卖,旧书虽有几本,可奇货珍宝,实在不敢随随便便拿出来示人。”
“不敢拿?”
白玉堂冷笑一声,抬脚踩在旁边的太师椅上,蜀锦长袍的下摆拖了一地。
“小爷家里在苏杭建了三座大书院,就缺几本镇馆的真迹。怎么着,你嫌这金子烫手?还是觉得小爷我掏不起银子?”
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不客气的往墙上那些挂着的字画乱瞄。
视线突然在最角落的一幅草书上停住。
“这字谁写的?”
白玉堂拿扇骨指着那幅字,眉头拧成一团。
“天阴雨湿声啾啾……这笔触跟刀劈斧砍似的,全没半点大宋文人的温婉。倒像是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在马背上划拉出来的,野的很呐。”
话音刚落。
沈先生拨弄佛珠的大拇指,卡在了一颗紫檀珠子上。
那当然不是大宋的诗,那是辽国军中祭奠阵亡将士的旧谣。这幅字是他当年离开上京的时候,恩师亲手写下送给他的。挂在这里十几年,来往的汴梁文人都当是狂草,从没人认出里头的北地风骨。
一个纨绔,怎么能一眼看出字里的刀兵气?
“少东家好眼力……”
沈先生声音沉了下去,眼里重新带上审视的冷意。
“不过是老朽年轻时去北地走商,见塞外风沙苍凉胡乱写的。少东家既然懂得字里的刀兵气,莫非也去过塞北?”
“去个屁!”
白玉堂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都是对那种穷乡僻壤的嫌弃。
“小爷嫌那地方风沙大脏了靴子!不过是家里养了几个北边的护院武师,天天在院子里写家书,看多了觉得眼熟罢了。”
他把脚收回来,不耐烦的拿扇子敲打着柜台木板。
“少废话!宝贝到底有没有?没有小爷换别家去了!”
沈先生心头冷笑一声,眼底的疑虑散了个干净。
若真是官府的密探,哪怕认出了字中玄机,也只会暗中记下以待后算,绝不可能这般当面口无遮拦地嚷嚷出来。这人显然就是个有些眼界却毫无城府的蠢货,全凭几分蛮横在外招摇撞骗。
这时候,伙计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小心翼翼搁在白玉堂手边。
“少东家您先润润嗓子,小的这就给您去取……”
白玉堂端起茶盏,低头看了眼茶汤颜色。
下一秒。
他手腕猛的往下一掀。
哐当!
上好的兔毫盏连着滚烫的茶水,砸在伙计脚边的青砖地上,摔了个稀烂。
碎瓷片溅的老高,茶汤全泼在了伙计裤腿上。
整个书铺顿时静的吓人。
“拿这种发霉的陈年碎沫子来糊弄小爷?”
白玉堂居高临下的盯着吓傻了的伙计,火气似乎压都压不住。
“真当江南没人懂茶了?这种下品烂货,在小爷家里连倒给牲口都嫌涩!宝贝拿不出,好茶也没有,我看你这店趁早关门算了,小爷这就叫人砸了你这破招牌!”
沈先生看着满地的碎瓷片。
既然是只肥羊,送上门来的金子哪有往外推的道理?地宫转移还要大量现钱去打点,这锭马蹄金来的正是时候。
沈先生吐了口气,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
“少东家息怒,底下人不懂规矩怠慢了贵客。”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真正的好东西,自然不能搁在前厅沾惹俗气。少东家要是不嫌弃,请移步内堂看座。老朽亲自给您泡上一壶顶级的顾渚紫笋,再把那箱底的宝贝取出来,由着少东家慢慢挑。”
白玉堂哼了一声,脚尖踢开一块挡路的碎瓷片。
“早这么懂事不就结了!”
他折扇一收,大摇大摆跟着沈先生穿过后堂门帘。
门帘垂落。
外头的市井喧嚣被厚厚的棉布隔在了外头。
内堂光线暗得多,连个窗户都没有,就靠房梁上嵌着的几颗明珠散出幽幽冷光。
白玉堂脚下没停,依旧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沈先生引着他在紫檀茶案前坐下,白玉堂顺手把腰间那柄镶满红蓝宝石的阔剑“哐啷”一声摘下扔在案边,自己大刺刺地靠进椅中。
沈先生转身去后头的柜子翻找茶叶。
趁着沈先生背过身的这两下功夫。
白玉堂的目光越过茶案,飞快扫向正前方那面顶到房梁的巨大书墙。
书墙上满满当当码着各种古籍,看着乱糟糟毫无章法,但在他眼里,里头的门道清清楚楚。
那些书码放的方位,暗合着南派机关术里的九宫八卦路数。
沈先生端着新泡好的热茶走了过来。
“少东家,请用茶。”
白玉堂伸手接下茶盏。
茶盏端平的这一瞬间,他借着水面倒影的折射,目光准确锁定了书墙第三排的第四格。
两本厚重的《水经注》中间,就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
白玉堂端着茶盏,低头轻轻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