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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猫朋友 自从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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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春末在苍鹭古堡相识过后,稚鱼便常常抽空来古堡找雪呦呦玩耍。两个性子温柔干净的少年格外投缘,一来二去,苍鹭古堡的花园,成了稚鱼最放松、最偏爱去处。
可在贵族学校里,稚鱼的日子,从不算轻松。
金鱼谱系的孩子天生带着一个缺陷:七秒痛感遗忘。身体上的痛苦,七秒之后就消失了,像水从指缝里漏走,什么痕迹都不留。
这本来没什么,最多是摔一跤不用哭太久。可这群身处优渥、心思各异的贵族子弟,偏偏将这份温柔天性,当成了肆意欺凌的软肋。
起初只是无意的推搡试探,稚鱼摔倒磕破膝盖,转瞬便忘却疼痛,安静起身整理衣物,不吵不闹。旁人见他毫无反应,愈发肆无忌惮。从假意碰撞,到故意抢夺他的画稿、揉烂丢弃、肆意踩踏。
稚鱼永远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身体的痛感转瞬即逝,可心底泛起的委屈、酸涩与难堪,却迟迟散不去。只是他天性温软,不善争执,又记不住疼痛,连生气的缘由都抓不住,久而久之,便习惯了沉默隐忍,从不哭闹,从不辩解。
而每一次他被为难、被排挤、被欺负的时候,於菟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
那天课间,稚鱼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刚画好的画。他画了一上午,画的是苍鹭古堡的花园,里面有雪呦呦种松树,盛放的玫瑰,洁白色的长椅。他想放学后拿给雪呦呦看。
一个高个子Alpha从旁边走过,伸手抽走了他的画。
“又画这些东西。”那人看了看,讥笑道:“你除了画古堡还会画什么?”
他将画举得极高,稚鱼身形单薄,根本够不到。周围几名学生立刻围拢过来,低声哄笑,目光带着戏谑与打量。
稚鱼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心知身体的不适感七秒后便会消散,连心底的郁结也会慢慢淡去,于是只是安静站着,不争不抢。
那个人把画揉成一团,准备扔到地上……
一只骨节分明、力道紧实的手骤然伸来,攥住了Alpha的手腕。
於菟站在他面前。比那个Alpha矮半个头,但抓住他手腕的力气很大。他的表情很冷,眼睛很冷,声音也很冷。
“把画还给他。”
“关你什么事?”Alpha被骤然钳制,语气不耐又愠怒。
於菟并未应声,只是五指微微收紧,腕骨按压得生疼,那名Alpha脸色瞬间一变。
於菟在学校里从来不管闲事。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个冷冰冰的Beta,不合群,不好惹,但也仅此而已。
但此刻他站在走廊正中间,捏着那个Alpha的手腕,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把画还给他。”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那个Alpha把画扔在地上,甩开他的手走了,旁边的人也跟着散了。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於菟低头看着地上的画,他弯腰捡起来,用手掌慢慢把它抚平。
画皱得很厉害,颜色蹭花了几处,但能看出画的轮廓。一座古堡,花园里有一棵松树,长椅旁边站着两个小人。一个小人蹲在地上种什么,另一个小人站在旁边看着。
於菟把画递给稚鱼。稚鱼接过来,低头看着画。他的手指摸着那些皱痕,表情很平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画得还行。”於菟说。
稚鱼抬眸望向他,澄澈的眼底漾开笑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你喜欢?”
“还行。”
“於菟,你要不要来苍鹭古堡玩?”稚鱼把画收好,歪了歪头,“我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
“无趣。”
“他叫雪呦呦,他人特别好。”
“我说了,无趣。”
“那说好了!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你。”
於菟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放学后,稚鱼在校门口等着。於菟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
稚鱼跟在他旁边:“你走错啦,苍鹭古堡往那边。”
“我没说要去。”
“你的脚步不会骗人。”稚鱼笑得温柔透亮,“你刚才走的是往车站的方向,现在走的是往苍鹭古堡的方向。”
於菟没有回答,但他没有转向,顺着苍鹫古堡方向继续走。
去苍鹭古堡的路上,稚鱼一直在说雪呦呦。
“雪呦呦是希莱尔哥哥捡回来的,他以前是一只小鸟,现在变成人了。”
於菟:“鸟变成人?”
“是真的!他以前只会啾啾啾叫,全世界只有希莱尔哥哥听得懂。”
於菟:“……你确定你不是在讲童话?”
“绝对是真的!我亲耳听过的!他叫希莱尔哥哥的时候,就是‘啾啾啾’。”稚鱼模仿了一下,音色稚嫩古怪,完全不像原本清脆的鸟鸣。
於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快了一点。
稚鱼在后面小跑追上:“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你太吵了。”
“可你明明在笑!”
“没有。”
“你嘴角在动!”
於菟没有回答,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他们到苍鹭古堡花园的时候,雪呦呦正蹲在松树下面种什么。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泥。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於菟看见了他的脸。
白,软,浅灰色的头发,圆黑的眼睛。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一层光。
他的视线先落在稚鱼身上,眉眼弯弯,漾起清甜的笑意。然后转头看见於菟,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於菟站在花园入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笑。贵族圈里的笑大多是得体的、客气的、有分寸的。但雪呦呦的笑不是。
他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在笑,像是真的很高兴看见你。他自己种树,自己浇水,手上全是泥,衣服上沾着草屑,一点都不像贵族家的孩子。
“这是雪呦呦。”稚鱼走过来,“希莱尔哥哥的弟弟。”
於菟:“……我知道,全校都知道苍鹭古堡有个不上学的二少爷。”
雪呦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泥没拍掉,他也没在意:“因为我身体不好,容易被杂乱的信息素影响。”
於菟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挺好的。”
雪呦呦眉眼更弯:“谢谢你!”
於菟没再接话,径直走到花园的白色长椅旁落座,从书包翻出书本翻开。
稚鱼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画笔和速写本。雪呦呦也走过来,坐在长椅的另一边,继续种他的小树苗。
花园里很安静,阳光落在草地上,风里有芦苇和玫瑰的气息。
稚鱼纸笔摩挲的沙沙声、雪呦呦小铲子触碰石子的轻响、於菟书页翻动的微响,声声细碎治愈。
没有人刻意搭话,也没有半分尴尬疏离。
过了一会儿,稚鱼画完了,他举起画,满眼雀跃:“於菟,你看我画的鱼!好看吗?”
於菟头也没抬:“幼稚。”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你每次都看很久。”
“没有。”
“你就是看了!”稚鱼把画凑到他面前,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你刚才翻书翻了三分钟都没翻过去,一直在看我的画。”
“那是因为这一页写得很好。”
“那你读一句给我听。”
於菟合上书,抬眸淡淡睨他。稚鱼眉眼弯弯,笑得很得意又温柔。於菟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他刚才确实在看书,眼睛看着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目光一直在稚鱼的画上。
“幼稚。”他又说了一遍。
一旁的雪呦呦忍不住轻笑出声。於菟转头淡淡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半分怒意。
雪呦呦笑起来的样子让人生不了气,像一只小鸟在面前扑腾翅膀,你只会忍不住想看着它,不会想赶它走。
“你明明很喜欢的。”雪呦呦轻声说道。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稚鱼之前送你的画,都贴在书桌前?”
於菟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你怎么知道?”
“是稚鱼告诉我的呀。”雪呦呦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他说他路过你教室的时候看见了,你以为没人发现,其实都看到啦。”
於菟看向稚鱼。
稚鱼无辜地摊摊手:“我只是路过而已。”
於菟沉默良久,合上书本站起身:“我该走了。”
“你才刚来没多久呀。”稚鱼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软声挽留,“再待一会儿好不好?”
“松手。”
“不松!”
“幼稚。”
“你今天已经说三遍啦!”
於菟低头看着稚鱼拉着他的那只手,没有甩开,然后他坐了回去。
太阳渐渐西斜的时候,希莱尔从古堡里走了过来。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大概是刚结束课业。他看见花园里坐着三个人,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希莱尔哥哥!”稚鱼挥了挥手。
希莱尔点了一下头,走到雪呦呦旁边坐下。雪呦呦还在种那棵小树苗,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塞满了土。希莱尔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他。
雪呦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脏兮兮手:“我手好脏。”
“擦擦。”
雪呦呦接过手帕,擦了擦手,手帕立刻变得脏兮兮的,泥混着水渍,染成一片褐色。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手帕,又看了看希莱尔。
“我洗干净再还你。”
“不用还,你用就好。”
雪呦呦捏着手帕,看了希莱尔一眼。希莱尔没有看他,正低头翻着文件,像是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但雪呦呦可记得清清楚楚,希莱尔特别爱干净,手帕总是叠得整整齐齐,白白软软的。
上一回维尔先生钢笔漏墨,手掌弄得黑乎乎的,伸手过来想要借手帕,希莱尔还悄悄把胳膊往后面缩了缩,最后只递出去一张纸巾,没有递手帕。
希莱尔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雪呦呦低头看着手帕,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色。
於菟坐在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了一眼希莱尔,又看了一眼雪呦呦。
於菟没有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稚鱼。稚鱼眉眼弯弯的,画笔停在半空,看着希莱尔和雪呦呦,眼睛亮亮的。
於菟默不作声地把书翻了一页。
过了一会儿,稚鱼的母亲派人来接他回去。稚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画具收进包里。他看向於菟:“你跟我一起走吗?我母亲的车可以送你。”
“不用。”
“那你怎么回去?”
“走路。”
“苍鹭古堡离车站很远。”
“我知道。”
稚鱼看着他,叹了口气:“好吧,那你下次还来吗?”
於菟把书塞进书包里,站起来:“不来。”
“於菟!我每次问你什么你都说不,可你最后都会答应我的。”
“没有下次。”
稚鱼笑这转头对雪呦呦挥了挥手:“我走啦!下次带新的画给你看。”
雪呦呦站起来:“好,路上小心。”
稚鱼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於菟。於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书包,没有动。稚鱼扬声道:“於菟!明天学校见!”
於菟没做声,但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小到稚鱼可能没看见,但雪呦呦看见了。
於菟转身往古堡大门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雪呦呦。
“你的树。”他说,“种歪了。”
雪呦呦低头看了看那棵小树苗,确实有点歪。他蹲下来,把树苗扶正,重新把土压好。
於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说:“走了。”
“嗯,下次来。”
“不来。”
“好的,那我们下次见!”
於菟转身走了。他把稚鱼送他的那幅画从书包里拿出来,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
雪呦呦看见了他的动作,笑了笑。
那天晚上,於菟回到家。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扔在椅子上。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幅画,展开,抚平。
一条金色的鱼,在花丛里游。画得不算特别好,鱼的尾巴有一点歪,颜色涂出了线。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贴在了书桌前。
书桌前的墙上已经贴了好几幅稚鱼送的画。
有鱼,有花,有一座小房子。每一幅都画得不算精致,但每一幅都很亮。稚鱼画画用色很大胆,什么颜色都敢往一块儿放,红的配绿的,蓝的配黄的,最后出来的东西却不觉得乱,只觉得热闹。
於菟坐在书桌前,看着那面墙。他想起今天下午,想起苍鹭古堡的花园,想起雪呦呦蹲在地上种树,想起希莱尔递手帕,想起稚鱼说“你最后都会答应我”。
“苍鹭古堡、雪呦呦、稚鱼。”
“……不讨厌。”
他觉得,苍鹭古堡是一个可以去的地方。那里的人不问他为什么是Beta,不问他为什么不爱说话,不问他为什么总是冷着脸。
雪呦呦会对着他笑,稚鱼会拉着他坐下,希莱尔在旁边翻文件。没有人要求他笑,也没有人要求他说话,他们都能接受他的独特。
他待得很舒服。
苍鹭古堡那边,雪呦呦把松树苗种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希莱尔还坐在长椅上,文件早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希莱尔。”
“嗯。”
“你手帕。”
“说了不用还。”
“不是。”雪呦呦走到他面前,“我想说,你以后可以多带几条,万一还有别人需要。”
希莱尔抬头看他:“谁需要?”
雪呦呦想了想:“於菟,他看起来很冷。”
“他不冷。”
“你怎么知道?”
“他坐在花园里一下午没走。”希莱尔合上文件,“如果他不想待,他早走了。”
雪呦呦定定看着希莱尔,过了一会儿笑着说:“希莱尔,你什么都看得出来。”
“不是什么都。”
“那你什么看不出来?”
希莱尔看着他。月光已经出来了,落在雪呦呦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更亮了。
希莱尔想说很多话。他想说,他看不出来雪呦呦什么时候会不再叫他“希莱尔”而改叫别的什么。他想说,他看不出来那幅画上的皇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想说,他看不出来自己为什么把一片羽毛夹在书里两年了还舍不得扔。
“你。”他说。
雪呦呦歪了歪头:“我怎么了?”
“你该去洗手了,手还是脏的。”
雪呦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泥还在。他笑了,转身往古堡里跑:“哦!我马上去洗!”
希莱尔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古堡门口。他低下头,翻开植物图鉴。扉页上写了很多字了。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行。
“雪呦呦今天和朋友在花园玩,他笑得很开心。”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进古堡。
走廊里很安静,雪呦呦的房间里亮着灯,水声哗哗地响。他经过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没有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