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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希莱尔是公主 雪呦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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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呦呦十二岁那年春末,苍鹭古堡来了一位小客人。
那天上午,雪呦呦正蹲在花园里给松树浇水。他种的松树已经比他还高了,树干上有一个苍鹭标记,是他看着希莱尔刻的。
他浇完水站起来,看见母亲泽芙正陪着一个陌生女人从古堡里走出来。
女人身边跟着一个男孩,和他差不多大,穿着珍珠白的针织马甲,头发是浅棕色的,软软地搭在额前。
母亲朝他招了招手:“呦呦,过来。”
雪呦呦放下水壶,走过去。
“这是稚鱼。”母亲说,“金鱼家族的孩子,他母亲是我的好朋友。”
雪呦呦看着稚鱼,稚鱼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稚鱼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
“你就是雪呦呦?”稚鱼歪了歪头,“希莱尔哥哥的弟弟?”
“嗯。”
“你长得好像雪团子!”
雪呦呦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说:“他给我取名字的时候也这么说。”
稚鱼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愉悦,肩头极轻地晃了晃,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他转头对他母亲说:“母亲,他好可爱!”
稚鱼的母亲笑道:“他们俩倒是合得来。”
泽芙点点头,对雪呦呦说:“呦呦,你带稚鱼去花园里玩,我和他母亲说说话。”
雪呦呦点点头。他带着稚鱼往花园深处走。稚鱼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眼睛亮亮的,像在参观一座童话里的城堡。
“苍鹭古堡好大。”稚鱼说,“比我家大好多。”
“你家是什么样子的?”
“一栋小洋楼、白色的。我母亲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稚鱼伸手碰了碰路边的一朵玫瑰,“但没有这么大的花园,也没有这么多芦苇。”
他们走到松树下面,稚鱼抬头看那棵树,目光久久停留在树干之上。
“这棵树好高啊!”
“这是我种的。”
“你种的?”稚鱼转头看他,眸底掠过一丝意外,“你种的树都这么高了?”
“希莱尔说他会看着它长。”
稚鱼眉眼愈发柔和:“希莱尔哥哥对你好好啊。”
雪呦呦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说的,她说希莱尔哥哥每天给你放小点心,还背你,还教你写字。”稚鱼掰着手指数,“我母亲还说,希莱尔哥哥以前从来不对别人这样,他连他父亲都不太说话。”
雪呦呦低下头,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稚鱼凑近了一点,小声问:“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雪呦呦想了想:“因为是他捡到我的。”
“捡到的?”稚鱼瞳孔微微一缩,“在哪里?”
雪呦呦指了指后山的方向:“芦苇荡,我从天上掉下来,是希莱尔接住了我。”
稚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又转回来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惊叹。
“哇!”稚鱼说,“那你们好浪漫。”
雪呦呦心神微微滞住,眼里浮起一层懵懂:“……什么是浪漫?”
稚鱼浅浅莞尔,神态带着一点通透的温软:“就是……很温柔,很美好的童话故事。”
雪呦呦还是不太懂。但他觉得稚鱼笑起来很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很喜欢稚鱼。
两个人坐在松树下面,稚鱼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书。书皮是深蓝色的,烫着金边,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这是什么?”
“这是童话故事书。”稚鱼翻开一页,“我母亲给我的,我每天睡觉前都要看。”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座尖顶的城堡,城堡前面站着一个穿长裙的公主和一个穿披风的王子。
稚鱼指着画说:“公主和王子都住在城堡里,最后幸福安稳地生活在一起。”
雪呦呦微微倾身凑过去看。
他看着画上的城堡,又抬头看了看身后的苍鹭古堡。苍鹭古堡也是城堡,尖顶的,灰白色的,有塔楼和花园,和书上差不多。
“那希莱尔是王子吗?”他问。
希莱尔正好从花园那头走过来。他刚结束上午的练习,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雪呦呦和稚鱼坐在松树下,便走了过来。他走到近前,正好听见雪呦呦的问题。
“不是。”希莱尔说。
雪呦呦抬头看他。
希莱尔今天穿着墨绿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阳光下,影子落在雪呦呦身上。
雪呦呦看着他,心里慢慢打转。希莱尔也住在城堡里,但希莱尔说他不是王子。
不是王子,又住在城堡里……那是什么?
“公主!”雪呦呦脱口而出。
希莱尔眉间一顿,猝不及防,一时失语。
稚鱼眼皮轻轻一抬,先是错愕,随即胸腔里涌上来笑意,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却极力克制着没有放声。
“你为什么觉得希莱尔哥哥是公主啊?”
雪呦呦的表情很认真:“因为他住在城堡里,但他说他不是王子。”
稚鱼敛去那点笑意,认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好像也很有道理,那就算希莱尔哥哥是公主也可以。”
希莱尔走过来,在雪呦呦旁边坐下。他看着雪呦呦,神色没大变化,语调裹着一丝浅淡的无奈:“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公主?”
“因为你好看。”
希莱尔没说话。
稚鱼实在压不住,闷笑一声:“希莱尔哥哥,他夸你长得好看!”
希莱尔看了稚鱼一眼。稚鱼立刻捂住嘴,弯起的眼底依旧藏着笑意。
希莱尔转回来看着雪呦呦,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浅红。
“还有呢?”他问。
“你很温柔。”
“……温柔就是公主吗?”
“童话里的公主都温柔。”雪呦呦说得理所当然。
希莱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不是公主。”
雪呦呦歪了歪头:“那你是什么?”
希莱尔想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接住一只雪白的团子,想起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看小团子还在不在枕头边,想起他每天门口那杯牛奶,想起他背着他走过芦苇荡,想起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又一行的字。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满的感觉,但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最后他说:“我是希莱尔。”
雪呦呦看着他,眼睛很亮。他没听懂,但他记住了,希莱尔不只是公主,希莱尔还是希莱尔。
稚鱼在旁边翻开童话书,指着另一页:“那你呢?你是什么?”
雪呦呦看着画上的小动物。有小兔子,有小鹿,有小鸟。
他想了想:“我是小鸟。”
“没错!”稚鱼笑了,眉眼温和平静,“你是小鸟,希莱尔哥哥是属于你的公主。”
雪呦呦轻轻点头,他觉得这个说法很好。
希莱尔没有出声,放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抬起,几乎要触碰到雪呦呦柔软的头发,最后还是克制住,缓缓落回原处。
稚鱼从口袋里掏出几支彩笔,摊在草地上。
“你会画画吗,雪呦呦?”
“会一点。”
“你会画什么?”
“画希莱尔。”
稚鱼唇角浮起淡淡的弧度:“你只会画希莱尔吗?”
“还会画松树。”
稚鱼把一支笔递给他:“那你画吧,画什么都行。”
雪呦呦接过笔,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座古堡,尖顶的,有塔楼,门口种着两棵松树。然后他画了一个高个子男孩,站在古堡门口。男孩穿着一件长长的外套,一直垂到脚踝。
头上画了一顶极小的、歪歪扭扭的皇冠。
跟小时候画的差不多,不同的是他在画的角落写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公主。”
稚鱼凑过来看,他安静凝视纸面许久。
“你为什么给他画皇冠?”
“因为他是公主。”
“他不是王子吗?”
“他说他不是。”
稚鱼想了想,然后问:“那你呢?你在哪里?”
雪呦呦低头看着画。画上只有古堡和高个子男孩,没有矮个子男孩。
“我在城堡外面。”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他为我打开门。”
稚鱼神情微微凝滞,目光在雪呦呦与画纸之间来回流转。他把那幅画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读一段旁人无法窥探的心事。
“雪呦呦。”稚鱼说。
“嗯?”
“你以后一定会住进那座古堡的。”
“为什么?”
稚鱼把画递回给他,笑容安静悠远,像是他真的窥见了城堡里还未发生的一段美好未来。
“因为你已经在里面了呀!”
那天下午,稚鱼跟着母亲离开了苍鹭古堡。雪呦呦站在花园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
稚鱼从车窗里探出头,对他挥手:“下次我再来找你玩!”
雪呦呦点了点头,看着马车走远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画。古堡、高个子男孩、歪歪扭扭的皇冠,还有两个字“公主。”
他把画收好,回到房间。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幅画,想了很久,然后他把画贴在床头。贴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他又拿起笔,在画的角落里加了一只很小很小的鸟,站在古堡外面的树枝上。
他看着那只小鸟,小声说了一句:“希莱尔公主。”
希莱尔在隔壁房间,翻了一页书。这一声轻语隔着墙壁传不过来,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拿起笔,在扉页上加了一行字:
他今天和稚鱼玩了一下午。
他说我是公主,说我好看,说我温柔。
我说我只是希莱尔。
笔尖停顿,又加了一行:
他将自己画在古堡门外,说他在等我为他开门,他不知道这道门从来就没有关上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隔壁雪呦呦的房间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长的一条,落在长廊的地板上。他静静伫立片刻,终究没有敲门。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植物图鉴,又拿起笔。这一次,他在扉页最下面画了一只很小很小的鸟。
画完之后,他久久凝望着那只简笔小鸟,而后合上书。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雪呦呦在房间里走动的声响,很轻,很小,像一只鸟在梦境边缘轻轻扇动小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