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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记得有 三月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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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二,卯初。
「预支寿数一日,即日扣清(第二十三日)」
「承债:落榆渡宋氏。债目:寿。本金:一百二十。即日起息(第十七日)」
洞里还是黑的。
温蘅是被念诵声闹醒的。
桑十九对着洞口坐着,天没亮,他已经在背。
他背得不快,也不慢,像柜上一笔一笔往下报数。
「第一号。」
「立债日:大衍五年八月十五。」
「同日七户。同印。」
温蘅睁开眼睛。
「本券共七纸。分执其一。」
「此为第——」
她坐了起来。
老头的声音在这儿断了一下,又接上。
「此为第五纸。」
温蘅没有出声。
她跪坐着,一动不动,听他把后头那一串背完——借什么、用什么、期多久、息怎么算,背到最后一句,他停住,收了声,像把一本册子合上。
洞外灰下来一线。
「老丈。」
「嗯。」
「第一号是什么。」
「第一号是第一号。」桑十九说,「我进洞那年,上一任交给我三千一百多号,头一号是这个。他教我:头一号天天背,别的不用管。」
「为什么。」
「别的背不过来。」老头说,「头一号要是丢了,我这一洞就白开了。」
温蘅把册子摸出来,手有点抖。
「天天背的东西,」她说,「不走么。」
「不走。」桑十九说,「我背了三十九年,一个字没丢过。」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册子翻回前头,翻到三月十九那一页。
上头写着:第五行「白」字,左边浅了一线。
「老丈。」
「嗯。」
「三月十七那一夜,您背了么。」
洞子里静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桑十九说。
「三月十八呢。」
「也不记得了。」
温蘅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第十七夜、第十八夜,他没背。
第十九日,她怀里那半页纸的第五行,开始褪色。
白天他不背。
「夜里背的才算数。」桑十九说,「白天我试过。背出来也留不住,像水泼在沙上。」
温蘅坐在洞口那道石门槛上,把债引扣在膝头。
镜子凉的,洞里照不出东西。
她抬头,把债眼睁开,看向坐在洞里的那个人。
这一回有了。
桑十九的头顶上浮着一层灰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都是号码。
有的号码后头跟着几个字,有的号码后头是空的。
空的那些,行末都挂着两个极小的字:
「付:讫。」
温蘅一个个往下看。
她的眼睛停在其中一行上。
「第二千七百四十一号。」她说,「这一号是空的。」
「多少号你都能看见?」
「不是多少号。」温蘅说,「是空的我能看见。」
桑十九笑了一下。
「那你比我知道得多。」
日头上来的时候,沟外来了人。
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小脚,挎着个蓝布包袱,走一步歇一步。
她走到洞口,先把手在襟上擦了三回,才把包袱放在门槛外头。
「桑先生。」
「进来吧。」
「我来取。」
「第几号。」
老太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揉烂了的纸角。
「两千七百四十一。」
温蘅的笔停在半空。
桑十九闭上眼睛。
洞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沟外风刮过的声音。
老太太站在那儿,两只手交着,等着。
等了很久。
桑十九睁开眼。
「我记得有。」
老太太的脸松了一下。
「那你念。」
老头没有念。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慢慢蜷起来。
「我记得有。」他又说了一遍,「我不记得是什么了。」
老太太没有动。
「去年我还听着呢。」她说。
「去年是去年。」
「去年你念得好好的。」
「去年我记得。」
老太太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
「是我儿子捎回来的话。」她说,「三十年前,他走北道,走到半路上没的。临了托人捎一句话回来。我不识字,那句话我记不住。我把它寄在你这儿。」
「我记得有。」
「我一年一年来。」老太太说,「我不图别的,就想听一句。听完这一年就能过。我不贪心,一年就听一句。」
桑十九没有说话。
「我不记得了,我记得我记过。」他说,「这两样是一起来的。」
老太太慢慢蹲下去,坐在门槛外的地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只蓝布包袱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儿子叫什么。」温蘅问。
「柳有粮。」老太太说,「岭下柳家的。那年闹春荒,生他的时候家里刚分下粮,就起这么个名。」
「那句话呢。」
老太太抬起眼睛。
「我记得是三个字。」
「哪三个字。」
「别等我。」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是不是。」她说。
温蘅没有答。
「是不是。」老太太又问了一遍,「我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听的就是这三个字。」
温蘅把债眼睁到底,重新去看那一行。
第二千七百四十一号。
号码是实的。后头那一栏是空的。
行末那两个小字还在:
「付:讫。」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
「婆婆。」
老太太抬起头。
「东西还在。」
洞里静了一静。
「在哪儿。」
温蘅答不上来。
她试了试,还是答不上来。
「不在他这儿了。」她说,「可它没有化掉。它是被人拿走了。」
「谁拿的。」
「我也说不出来。」温蘅说,「我只能看见:您是付过钱的,不是被人赖了的。」
老太太坐在地上,看着她。
「付给谁了。」
「我不知道。」
「你收账的,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温蘅说,「我这个月听见这句话第四回了。答不上来。」
老太太走的时候,天已经偏西。
她走一步回一次头。
走到沟沿上,她站住了,回头喊了一声:
「我明年还来。」
「来吧。」桑十九说。
「我明年还来。」
「来。」
温蘅站在洞口,听见自己的声音插了进去。
「来。」她说,「您来,我在这儿等您。我给您写一张纸,写三个字。您自己收着。」
老太太没有回头了。
风把她那句「好」吹散在沟里。
天黑下来以后,桑十九忽然开口。
「姑娘。」
「嗯。」
「你是阴司的。」
「我是收账的。」
「收账的查不查人。」
「查。」温蘅说,「有名有姓就能查。」
洞子里静了很久。
「那我请你查一个人。」
「谁。」
老头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抹平。
「我自己。」
温蘅握着笔,等他说名字。
他一直没有说。
「名字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查。」
「我就是为这个。」桑十九说,「上一任死的那年,我把自己的名字寄给他了。我进洞那天,他跟我说:名字占地方,你先放我这儿,回头你要用,你自己来取。」
「取回来过么。」
「没有。」
「为什么没有。」
「他死得早。」老头说,「他死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要。」
「那上一任的名字呢。」
「他也没取回来。」
温蘅慢慢放下笔。
「第十九任。」她说,「您连自己叫什么都要别人替您记着。」
「不记着就腾得出地方。」桑十九说,「这洞里三百年来装了三千二百六十号东西。装得下,是因为我们自己的东西一件不留。」
「您后悔么。」
「不后悔。」
「那您要我查什么。」
老头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我想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人,为了我这个名字,走过一趟路。」
后半夜,桑十九照旧背了一遍。
还是第一号。
「立债日:大衍五年八月十五。同日七户。同印。」
「本券共七纸。分执其一。此为第五纸。」
「借:不忘。用者:白鹿洞。期:一事。应还:一事。」
「息法:受寄一号,付自有之忆一号。」
背到这儿,老头的声音慢下来。
下一句他停住了。
停了三息。
站在洞壁边的谢无陵开口了。
「七户同担。」
桑十九没有抬头。
「一户不讫,六户同追。」
谢无陵说完,自己愣住了。
洞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怎么接得上。」桑十九说。
「我不知道。」
「你说得跟我一个腔。」
「我听见自己在念。」谢无陵说,「我不知道在念什么。」
温蘅把册子翻开,就着洞口最后一点光,把这两句写下来。
写完了,她把笔递过去。
谢无陵接过去,在册子角上添了三个字:
「第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