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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喊不回的那一个 三月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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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三,卯初。
「预支寿数一日,即日扣清(第二十四日)」
「承债:落榆渡宋氏。债目:寿。本金:一百二十。即日起息(第十八日)」
温蘅醒来的时候,桑十九已经坐在洞口了。
「老丈。」
「嗯。」
「我要抄您那第一号。」
老头没有睁眼。
「不落字。」
「我知道你们不落字。」
「不是我们不落字。」桑十九说,「是这一号不能落字。」
「为什么。」
「落了字,它就长在纸上了。」老头说,「长在纸上,人家抹起来省事。」
温蘅把册子摊在膝上。
「我见过一个篾匠。」她说,「一辈子没往纸上落过一个字。整条街都核讫了,就他一个人站着。」
「那是他运气好。」
「不是运气。」温蘅说,「抹东西照着记载抹。他没有记载,抹不着。」
桑十九睁开眼睛。
「姑娘。」
「嗯。」
「抹是抹,收是收。」
洞子里静了一下。
「怎么说。」
「抹东西的是核讫。」老头说,「收东西的是账。两码事。」
「怎么个两码事。」
「你那个篾匠躲过的是前头那一拨。」桑十九说,「后头这一拨他没躲过,他是没赶上。他这辈子没欠过,没什么可收的。」
温蘅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她在册子上写:
「抹与收,非一手。」
写完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
「余老篾不是躲过去了。是可收的没有。」
「老丈,我算一笔账给您听。」
「算吧。」
「已付一千四百四十六。余欠一千八百一十四。」
「嗯。」
「这两个数加起来是三千二百六十。跟您受寄的数一样。」
「一样。」
「也就是说,」温蘅慢慢地说,「您余下多少,您脑子里还剩多少。」
老头没有答话。
「付完了就不欠了。」温蘅说,「不欠的那天,这个洞里什么都没有。」
「对。」
「您不怕。」
桑十九想了很久。
「姑娘,我不是人。」他说,「我是第十九个地方。」
温蘅抬起头。
「地方空了呢。」
「地方还在。」
白天她把洞子走了一遍。
四壁的方龛凿得很齐。横着数二十格,竖着数十六排。
「一壁三百二十。」温蘅说。
「嗯。」
「四面,加里头两道夹壁,一共六面。」
「六面。」
「一千九百二十。」温蘅说,「可您说有三千二百六十号。」
「背主背的是号,不是格子。」桑十九说,「空出来的格子还能再装。装了又空,空了又装。」
温蘅站在那儿算了一会。
「三千二百六十号,一千九百二十个格子。」她说,「这个洞三百年里,来回装过不止一遍。」
「不止一遍。」
「那您怎么分得清哪一格是哪一号。」
「不用分清。」老头说,「号在我嘴里。格子是石头。」
「那您让我抄么。」
「抄一遍,我这儿少一点。」
「我知道。」温蘅说,「上一任抄过一回。」
「他抄完,忘了自己进洞那天是晴天还是下雨。」
「就抄了一回。」
「就抄了一回。」
温蘅看着他。
「那您还让我抄。」
「你要证。」桑十九说,「证搁我这儿没用,我闭眼就什么都没了。搁你那儿有用。」
温蘅没有马上动笔。
「老丈。」
「嗯。」
「您把第一号背一遍,我写。」
老头闭上眼睛,背。
「立债日:大衍五年八月十五。」
「同日七户。同印。」
「本券共七纸。分执其一。此为第五纸。」
温蘅一笔一笔往下落。
她把债眼睁开一线,去看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桑十九头顶上那一层灰字还在,密密麻麻,一行一行。最上头那一号,字很实。
她写到最后一个字。
笔尖离开纸的那一瞬,最上头那一号淡了一分。
淡得极轻,像有人在纸上呵了一口气。
温蘅的手停在半空。
桑十九还在背。背完了,睁开眼。
「等等。」他说。
「怎么了。」
老头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
「进洞那天,上一任给我煮过一碗粥。」
「什么粥。」
「……」
「稠的还是稀的。」
「……」
桑十九的手慢慢停住。
「我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了。」他说。
温蘅把册子合上。
「第二号您要不要。」
「不要。」
「第三号呢。」
「不要了。」
「证不要紧么。」
「第一号够了。」温蘅说,「剩下的是您的。」
老头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三百年来,你是头一个说这句话的。」
「说什么。」
「说剩下的是我的。」
「老丈,第十九任后头,还有第二十任么。」
「有。」
「在哪儿。」
「不知道。」
「什么时候来。」
桑十九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抹平。
「洞不等人。」他说,「人等洞。」
温蘅等了很久,他没往下说。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记完抬头又问了一句:
「第二十任来了,第十九任呢。」
老头没有回答。
天黑下来以后,温蘅从怀里摸出一根香,插在龛前的浮土里。
「子初烧一半。」她说,「子正烧完。」
「你还有香。」
「收债的随身带三样。」温蘅说,「纸钱、香、册子。」
「点灯么。」
「不点灯。」
香烧得很慢。
洞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谢无陵站在洞壁边上,一动不动。
温蘅把债眼睁到底,往上看。
北边天上那一行还在。
「本期应收:一号。期日:三月廿三,子时。」
底下多了一行小的,墨色极新。
温蘅盯着它看。
「已付:一千四百四十六。」她念,「这一行是上一期。」
「再底下呢。」
再底下一行还没有数。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风停了。
温蘅看着香。
香烧完了。
她开口:
「老丈。」
「嗯。」
「收了几号了。」
老头坐在那儿,像刚从柜上记完一笔,把算盘一收。
「一千四百四十七。」
温蘅的呼吸停了一下。
「今天收的是哪一号。」
「不知道。」
「收走的您都记不住。」
「收走的那一下我记得。」桑十九说,「收走的是什么,我不记得。」
温蘅往前挪了半步。
「老丈,您把第一号背一遍。」
老头背了。
一字不差。从「立债日」背到「付自有之忆一号」,一个字没丢。
温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背完,桑十九睁开眼睛。
洞外的光一点都没有了。
「老丈。」温蘅说,「我是谁。」
老头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像在往回够一件东西。
够了一阵,他放弃了。
「我记得有个人在我这儿坐了两天。」他说,「我不记得是谁了。」
温蘅站起来。
「桑十九。」
老头没有回头。
「桑十九。」
还是没有。
她站在洞子中间,站了很久。
「那不是名字。」她说。
谢无陵看着她。
「那三个字是第十九任。」温蘅说,「喊名能喊回一瞬,可喊的是名字。他没有名字。他把名字寄给上一任,上一任死得早,没还回来。」
她慢慢蹲下去,把册子摊在膝盖上。
「我昨天在这儿寄了一号东西。」她说,「花五两银子。」
「寄的什么。」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温蘅说,「我就是想给一件想不出该怎么开口的事,留个地方。」
她把册子合上。
「今天这个洞里,没有一个人记得我了。」
天亮以前,温蘅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她把纸铺在洞口那道整石门槛上,写了三个字。
别。等。我。
写完她把纸叠了两折,塞到门槛底下,用一块碎石压住。
「明天这张纸上就没字了。」谢无陵说。
「嗯。」
「那你写它干什么。」
温蘅拍了拍手上的土。
「因为她明年还来。」
「暂借银一千一百一十八两。不计息。具名人:温蘅。事由:白鹿洞至洛水,八百六十里,一里一两三钱。」
她写第六张的时候,手还是稳的。
「第六张了。」谢无陵说。
「第六张。」
「累计七千六百六十八两八钱。」
温蘅抬起头。
「你数过。」
「我数过。」
她把字据折好递过去。
「还不起了。」
「嗯。」
「还不起了才要记清楚。」温蘅说,「记清楚了我才知道,我这一趟是拿什么换的。」
洛水镇在洛水下游,靠着一条官道。
镇子不小,一条主街,街两边全是铺子。街中段往里拐,有一条巷子,巷口挂着四盏灯笼。
巷子不长,二十来步,两边都是一样的门脸: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红纸。
温蘅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
最里头那家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上头两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巷。」她问。
「媒巷。」谢无陵说。
一阵吹打声从街那头过来。
一顶花轿从巷口外抬过去,红得很新。抬轿的人脚下生风,看热闹的孩子跟在后头跑。
温蘅站在原地,把债眼睁到底。
她看见了。
街上的人头顶上,都浮着一行小字。
一样的三个字,人人都有,一个不落:
「情:空。」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看。
卖菜的老汉头顶有。柜台后头的掌柜头顶有。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的妇人有。跟着花轿跑的那个孩子也有。
温蘅站在媒巷口,看了很久。
「这一条街。」她说。
「嗯。」
「一个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