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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白鹿洞没有书 三月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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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一,卯初。
「预支寿数一日,即日扣清(第二十二日)」
「承债:落榆渡宋氏。债目:寿。本金:一百二十。即日起息(第十六日)」
温蘅把债引扣在桌上,伸手去解包袱。
那半页纸她两刻钟前才看过。
再摊开,第五行的「白」字只剩下一个角。
「我记得昨夜不是这样的。」她说。
「昨夜你还没往上写。」
温蘅把册子拉开,笔尖在砚台上舔了三下。
她盯着纸,一笔一笔往册子上落。
「白。鹿。洞。记。忆。销。」
六个字写完,她抬头去看那半页。
纸上的「鹿」字,上半截没了。
她低下头,在这一行底下添了十七个小字:
「三月廿一卯正。存『白』一角、『鹿』半、『洞』缺左。较卯初又减半字。」
添完,她把笔横过来,用笔杆在纸上比了比。
「我写一个字,它丢一个字。」
「比得过么。」
「比不过。」温蘅说,「它三百年前就在那儿了。我才抄三行。」
「那就快一点。」
「快不了。」她把纸叠起来,「第五户在青州正北一千一百里。雁门出去,两道旱沟。」
「暂借银一千四百三十两。不计息。具名人:温蘅。事由:青州至白鹿洞,一千一百里,一里一两三钱。」
她写第五张的时候手很稳。
写完了她对着光看了看,吹了两遍,递过去。
「第五张了。」谢无陵说。
「第五张。」
「前四张一张没还。」
「一张没还。」温蘅把纸角抿平,「写成我就认账。认了,就不是抢的。」
「抢谁。」
「抢我要去的那几户。」她说,「我现在是被一张一张往前借的。借到飞不动那天,我就在半路上坐着。」
谢无陵把字据收进袖里。
「到那天为止。」
「到那天为止。」
半路上她把册子翻开,往回翻。
前头的都在。
落榆渡宋氏,二十六户,寿一百二十。梅岭苏氏,四十七口,八月十五。潦口涂氏,每期六条,三百零七年。青州应氏,每代一口,出一十二。
她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应家那一页。
指尖在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没敢往下看第二遍。
字还在。
她只是碰了碰,确认它还长在这张纸上,就合上了册子。
日头偏西的时候,沟口到了。
那不是个村子。
一条旱沟从峁上劈下来,沟底裂开一道口子,口子四四方方,是凿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门前没有田,没有树,没有碑。
一道整石的门槛,被三百年的鞋底磨得中间凹下去两指。
「白鹿洞。」谢无陵说。
「没有鹿。」温蘅说,「连草都没有。」
她站在沟沿上,把债眼睁到底。
北边天上那一行还在。前几年在青州照见的「亲缘」那一笔已经沉下去不见了,顶替它的是新的一行,墨色极新,像刚刚写完。
「借:不忘。」
「用者:白鹿洞。」
「期:一事。应还:一事。」
「逾:三百零七年。」
「息法:受寄一号,付自有之忆一号。」
「已受寄:三千二百六十。」
「已付:一千四百四十六。余欠:一千八百一十四。」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底下最后一行。
「本期应收:一号。期日:三月廿三,子时。」
「廿三。」温蘅说,「后天。」
「嗯。」
「三千二百六十减去一千四百四十六,」她慢慢地说,「是一千八百一十四。」
「余欠一千八百一十四。」
「这两个数一样。」
风从沟里灌上来,把她的衣角掀了一下。
「一样就对了。」温蘅说,「他欠多少,他脑子里还剩多少。」
洞里没有灯。
温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过来。
洞很大。四壁上凿着一格一格的方龛,从上到下,一排一排。凿得很齐,拐角全是直角。
每一格都是空的。
她走到最近的一壁跟前,伸手进去摸了摸。龛底一层浮土,指腹抹过去,什么也没有拦住。
「这一格装什么。」
「不知道。」后头有人说,「我进洞那年就是空的。」
温蘅回过头。
洞子深处坐着一个人。
他很瘦,背驼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他坐的方向正对着洞口的最后一点天光。
他在数数。
「……一千八百一十一。」
「……一千八百一十二。」
「……一千八百一十三。」
温蘅站在那儿等他把这一串数完。
数到一千八百一十四,他停了。
「还剩一千八百一十四。」老头说,「明天就不是这个数了。」
「老丈。」
「你不是来寄的么。」他说,「进来吧。外头风大。」
温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是来寄的。」
「那你是来取的。」
「也不是。」
老头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坐在黑洞子里数数的人。
「那你进来做什么。」
「我是收账的。」
老头笑了一下。
「收吧。」他说,「这个洞里没有账。」
「寄一件多少。」温蘅问。
「五两。」
「年年照看呢。」
「三钱。」
「三百年涨过价没有。」
「没有。」
「为什么没有。」
「第一年定的。」老头说,「第一代背主那天定的价。后来没人改。」
温蘅把册子摊在膝上。
「那天是哪一天。」
「大衍五年八月十五。」
她的笔尖停住。
洞子里静了一会儿。
「这一天我这个月听见第四回了。」
「什么地方听见的。」
「落榆渡、梅岭、青州,还有我怀里那张纸。」温蘅抬起头,「八月十五。」
老头没有应声。
「老丈,我多问一句。」她说,「您贵姓。」
「姓桑。」
「名字呢。」
「桑十九。」
「十九是什么。」
「第十九任。」老头说,「进这个洞的那天,上一任就这么叫我。叫到今天。」
「那天之前您叫什么。」
桑十九抬起眼皮看着她。
「也没人问过。」
温蘅把债引从怀里摸出来,扣在膝上。
她本想照一照这洞里有什么,可债引贴着掌心是凉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地方不容账。
她换了个办法。
「您这三千二百六十号,怎么记的。」
「用嘴。」
「不说出来就忘了么。」
「说出来也忘。」桑十九说,「这一天我记得有三千二百六十号东西寄在这儿。现在还剩一千八百一十四号。空了一千四百四十六个。」
「空的那些,您能想起来是什么么。」
「想不起来。」
「那您怎么知道它们空了。」
老头抬起手,在自己太阳穴上按了按。
「我记得有。」
洞外最后一点光收了。
「我记得有,」他又说了一遍,「我不记得是什么。」
温蘅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放在两人中间那块平石上。
「我要寄一件。」
「五千多少。」桑十九说,「第一年是三千二百六十号,你这是三千二百六十一。」
「东西我说不出来。」
老头看着她。
「说不出来我怎么收。」
「您不用知道。」温蘅说,「您只要替我留一个位子。位子里头的东西,我到现在还想不出该怎么开口。」
「那算寄了么。」
「算。」温蘅说,「钱我照付。」
「你要是哪天忘了,是不是就白付了。」
「是。」
桑十九把银子推回来一半。
「你是在给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说的人留地方。」
温蘅没有伸手去接那二两半。
「是不是这样,我自己也说不清。」她说,「您别问我。」
老头想了想,把那二两半又推了回去,五两一并拢在手边。
「三千二百六十一号。」他说,「空着。你要哪天想说了,来,我替你记着;你要一辈子不说,我这一辈子替你留一号。」
「没钱了呢。」
「没钱也留。」
「为什么。」
「因为收了钱的『记得有』,和没收钱的『记得有』,」桑十九说,「在我这儿是一样的。」
洞外的风停了。
温蘅把册子合上,又问了一句。
「三百年一个人一枚字都不落,是为什么。」
「第一代背主说的:纸靠不住。」
「怎么靠不住。」
「会烂,会烧,会叫人抢。」老头说,「落在一张纸上,东西就在那张纸上。纸没了,东西就没了。放在活人嘴里不一样——我在,东西就在。」
温蘅点点头。
「不落字的东西,抹不着。」
洞子里静了一下。
桑十九抬起手,虚虚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姑娘。」
「嗯。」
「抹不着纸的人,」他说,「会来抹人。」
温蘅在册子上写:
「白鹿洞。第十九任背主,自称桑十九。受寄三千二百六十号。现存一千八百一十四。空一千四百四十六。」
写完她抬眼。
桑十九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声:
「等等。」
温蘅放下笔。
老头的眼睛闭着,嘴唇动得很慢,像在往回够一件东西。
够了一阵,他睁开眼。
「第两千零九号。」
「怎么了。」
「刚才还在。」
温蘅看着他。
「现在呢。」
桑十九把手抬起来,在旁边的浮土上抹了一道,把土抹平。
「现在是一千四百四十七。」
他说得很平,像柜上记完一笔,把算盘一收。
「明天这个时候你来,」他说,「我给你数一千四百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