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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应家没有老四 三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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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天没亮,沅州潦口下游的雾还没散。
温蘅蹲在客栈房檐底下写第三张字据。
「暂借银九百八十八两。不计息。无还期。具名人:收债司编外阴差温蘅。」
「七百六十里。」她把墨吹干,「一里一两三钱,跟上一趟一样。」
「一样。」谢无陵说。
「你不肯便宜点。」
「这是九宗的价。」
「这是九宗载人、还把客人鞋底磕掉一层的价。」温蘅说,「上回飞到梅岭,我落下来的时候袜子少了半只。」
谢无陵没接。
温蘅在字据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连前共欠:五千一百二十两八钱。」
「记这个做什么。」
「记着我什么时候开始还不起了。」温蘅说,「还不起了我就知道,我得去找别的地方借。」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
「别的地方」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辰时末,应家坳。
村子坐在一道坳口里,三面缓坡,正面一片水塘。二百来口人,全姓应。祠堂在最里头,白墙黑瓦,墙是新刷的,比村里任何一户都白。
温蘅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先把债眼闭着。
她得先看清人,再看清账。
水井在祠堂外三十步。
「婶子。」
打水的妇人回过头。
「我跟您打听个事。五房的应守礼,有几个儿子。」
「守礼啊。」妇人把桶放下,「三个。」
「三个。」
「大的二十五,二的十九,小的十四。」
温蘅翻开册子。
「这一房,除了这三个,还有没有第四个。」
妇人的手停在桶梁上,看了她两眼。
「你是什么人。」
「收账的。」
妇人挑起桶就走。
走出七八步,她回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没死。」她说,「别问了。」
坳口那间屋她先去看过。
门没锁。屋里一张床,一只水缸,灶是凉的,灶膛里的灰有三寸厚。
地扫得很干净。墙角一双草鞋,鞋底磨偏了一边——是常年走同一条田埂磨出来的。
温蘅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记。这是她五年蹲屋脊蹲出来的本事:问一万句不如看一眼。看梁上的灰,看灯是油灯还是灵石灯,看一双鞋磨的是哪边。
最后她停在水缸边上。
缸里的水是满的。缸沿却干了一圈。
应秉德坐在祠堂门槛上晒太阳,手里一杆旱烟。
温蘅把腰牌双手递过去。
「阴司收债司,编外,温蘅。」
老头接过腰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阴司的也不是应家人。」他说,「谱不外姓看。」
「我不看谱。」温蘅说,「我看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
「那就更费不了您什么。」
应秉德把腰牌还给她。
「五十两。」
「五十两。」温蘅笑了一下,「大伯,我身上一共十七文。我要有五十两,我就坐船了,我不飞。」
「那你回去。」
「您这祠堂三百年的墙,去年刚刷过。」温蘅说,「刷墙的石灰钱,是族里摊的,还是您一个人垫的?」
应秉德的手停住。
「我给您立个字据。」温蘅说,「我不白看。看完我写一张:此墙上无阴司查缉之物。您贴在门口,往后谁来查族产,您就不用再开一次门。」
老头眯着眼看她。
「你写的,顶用么。」
「在阴司顶用。」温蘅说,「在别处我管不着。」
应秉德磕了磕烟锅。
「三十两。今日就立。」
「二十。我加一句:三年内阴司不再上门。」
「二十五。」
「成交。」
正墙上挂着一幅白绢。
绢是新的,边上已经起了毛。从上到下一格一格写满了名字,墨迹乌黑,一笔不乱。
横二十格,竖十二行。
「二百四十。」谢无陵说。
「嗯。」
「一个不少。」
「不少。」温蘅说,「二百四十个名字,整整齐齐码成一块方砖。」
她往前走了两步。
第五房那一格。
应守礼底下,一行三个名字:应守田。应守山。应守玉。
三个名字底下,还有一小块空。
空得干干净净,绢面没有一点刮过的痕迹,连经纬都平着。
「这个空着。」谢无陵说。
「嗯。」
「是不是留给没生的。」
「应大伯。」温蘅转过头,「这一格空了多久了。」
应秉德在门槛上没有动。
「三十年。」他说。
温蘅的笔尖在册子上停住。
「三十年。」
「三十年一次续谱。」老头说,「旧图收起来,新图挂上去。挂了多少年,这格就空了多少年。」
「那这一格上,从前有没有名字。」
「有。」
「谁。」
应秉德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应家没有老四。」他说,「五房三个儿子。大的二十五,二的十九,小的十四。」
温蘅看着他。
「大伯,您刚才说的,是他们今年的岁数。」
老头不说话了。
她转回身,睁开债眼。
那一小块空里,写着字。
灰的,浮在绢面上半寸,像水汽,又像有人隔着一层纸描了一遍。
三个字。
应守仓。
温蘅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看见了。」谢无陵说。
「我看见了。」
她把册子摊在膝上,就着天井的光,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
抄完最后一笔,那三个灰字淡了一点。
温蘅盯着看。
她不敢再看第二遍。
坳口那间屋是村里最矮的一间,土墙草顶,屋檐压得极低。
温蘅在门口等到日头偏西。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田埂上过来,手里端着木托盘,托盘上一只蓝边碗,碗上扣着一只空碗。
他走到隔壁门口,把托盘放在地上,伸手推了推门。
门里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谁呀。」
「送饭的。」
「放门口吧。」
「哎。」
男人蹲下去,把碗摆正,把扣着的那只空碗揭开,两双筷子并排放好。
他要走。
「大伯。」温蘅说。
男人回过头。脸晒得极黑,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您贵姓。」
「我姓应。」
「名字呢。」
男人愣住了,看着她,像在等她后面那句话。
温蘅等着。
「应守仓。」他说,「写这个做什么。」
温蘅低下头,在册子上写:应守仓。应家坳。三月十八。
她写完抬起头。
「屋里那位,是您什么人。」
男人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邻居。」他说。
温蘅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邻居。」她说,「您天天给邻居送饭。」
「她眼睛不好。」
「她儿子呢。」
男人没答。
他把空托盘夹在腋下,往坳口那间矮屋走。
走出七八步,温蘅在背后说:
「三十年了。」
男人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他说。
温蘅走过去。
「我不光知道三十年。」她说,「我还知道您住坳口那间屋,屋里一张床,一只水缸,灶是凉的。」
男人慢慢转过身。
「你查我。」
「我是收账的。」
「我欠谁的。」
温蘅顿了一下。
「我查得出来,就不用站在这儿问您了。」
他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里。
「她今年七十六。」他说,「她家里那副碗筷,摆了三十年了。」
「摆几副。」
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夜里,客栈。
温蘅先把债引翻过来。
「预支寿数一日,即日扣清(第十九日)」
「承债:落榆渡宋氏。债目:寿。本金:一百二十。即日起息(第十三日)」
她把镜子扣在桌上。
「两条都在走。」她说,「一条也没停。」
那半页纸摊在灯下。
第一行,落榆渡——白的。
第二行,梅岭——「梅」字淡了半边,还剩半边。
第三行,沅州潦口——今日早上彻底到底,一个字不剩。
第四行。
青州应氏。亲缘。销。
温蘅的手指压在「青」字上。
昨天这个字还是黑的。
「三月初六,第一行到头。」
「嗯。」谢无陵说。
「三月十四,第三行起淡。三月十七,第三行到头,第二行起淡。今天,第四行起淡。」
她在纸上写下四个日子:初六。十四。十七。十八。
又在底下写了三个数:
八日。三日。一日。
写完,笔尖在纸上洇了一团墨。
「八天,三天,一天。」温蘅说,「到三月晦还有十一天。」
她抬起头。
「下一次间隔,」她说,「不到一天。」
谢无陵站在窗边。
「明日我进城。」
「进城做什么。」
「青州城南有一条字市。」他说,「卖拓片,卖旧书,卖缺了角的旧印。有人专替人认古字。」
温蘅抬起头。
「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
「问一次多少钱。」
「不知道。」
「五十两我给不起。」温蘅说,「二十五行。再往上,我就得把自己写进人家的账上。」
谢无陵看她一眼。
「你是收账的。」
「收账的最知道什么叫还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