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出了五服 三月十九, ...

  •   三月十九,卯初,温蘅在客栈里写字据。
      「具结:青州应家坳应氏祠堂正墙,经查无阴司缉拿之物、无悬账、无抵押。三年之内,阴司不再启门。」
      「自今日起,大衍三百十二年三月十九。」
      她把笔搁下,吹了三遍。
      「二十五两。」她自言自语,「一张纸,二十五个字,一两一个字。」
      「你从前也这么写。」谢无陵说。
      「从前我写这个,是收人家的钱。」温蘅说,「今天我是往外掏。这是我五年来头一回赔本写字。」
      应秉德把字据接过去,看了两遍,叠好,收进怀里。
      「大伯。」温蘅说,「我问您几句话。不要钱。」
      「你说。」
      「图上二百四十个名字,一处不能少。」
      「不能少。」
      「那多出来的呢。」
      老头看了她一眼。
      「也多不出来。」
      「我是说,」温蘅说,「三百年来,这图上的人口有增有减。天灾、病、出去做官、嫁人——总不会年年正好二百四十。」
      「不会。」
      「那怎么凑的。」
      「续谱那年凑。」应秉德说,「三十年一次。旧图取下来,新图挂上去。写的时候,少几个就添几个。」
      「添哪儿来的。」
      「添自家生的是添。」老头说,「自家生不出来,就抱。」
      「抱谁的。」
      「外头的。」
      温蘅把册子翻开。
      「三百年来,抱进来几个。」
      「十二个。」
      温蘅的笔停住。
      「十二个。」她说,「那图上这十二处空位,是不是就是那十二个。」
      应秉德没有立刻答。
      他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正墙跟前,仰头看着那幅白绢。
      「姑娘。」他说,「你是收账的,我跟你一处一处说。」
      「出一口,有三样走法。」
      老头伸出三根指头。
      「头一样,死了。人没了,图上划掉,不补。」
      「第二样,走了。分了家,出了继,去了外县,名字从图上摘下来,落到别人家的谱上。」
      「第三样,」他顿了顿,「不算了。」
      「不算了?」
      「出了五服就不算亲。」应秉德说,「这是老规矩,哪朝哪代都一样。族里隔了几代,亲就淡了,名字也就不用往图上写了。」
      温蘅看着那三根指头。
      「三样里,哪一样便宜。」
      老头把手放下来。
      「死了要办丧事。」他说,「走了要分家产。田要分,屋要分,牛要分。」
      「第三样呢。」
      「第三样不要钱。」
      祠堂里静了一会儿。
      「人还在么。」温蘅问。
      「在。」
      「地呢。」
      「地是族里的。」
      「活呢。」
      「谁家的活谁家干。」
      温蘅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写得很慢。
      「人还在,地还在,活还是他干。」她说,「只是不算亲了。」
      「对。」
      「那这三百年的账,你们是拿什么还的。」
      应秉德没有答。
      「三百年,出过十二口。」他说,「死了三个,走了一个。」
      「剩下的八个呢。」
      「在村里。」
      温蘅抬起头。
      「在村里?」
      「在村里。」老头说,「有一年我在坳口修屋,用的是老四。他给我扛了七天木头,工钱我照给,一两没少。」
      他顿了顿。
      「他不要。」
      温蘅握着笔,指节发白。
      「这一回该谁。」她问。
      「三房的庆禾。」
      「为什么是他。」
      「三年前他进的应家。」
      「就因为他不是应家生的。」
      「就因为他进来的那一天,」应秉德慢慢地说,「是给出去的那一天预备的。」
      温蘅把笔搁下了。
      「大伯。」她说,「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还要抱他进来。」
      老头看着她。
      「不抱,图上就少一个。」他说,「少了就得有人填。填自家的,谁家愿意?抱外头的,最省事。」
      他转身往祠堂里走。
      走到门边,他停住。
      「抱他那年,我在场的。」他说,「他从北边来,十二岁,穿一双草鞋,鞋帮是破的。他娘死在路上了。」
      三房的屋在村东头,两间半,门口一棵柚子树。
      温蘅站在院外,看一个少年劈柴。
      斧头落得很稳,柴劈出来断面平整。劈完一堆,他蹲下去把它们码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一个角也不出。
      「庆禾。」
      少年抬起头。
      「你娘呢。」
      「灶屋。」
      「你叫什么。」
      「应庆禾。」
      「几岁。」
      「十五。」
      「来了几年。」
      「三年。」
      温蘅低着头,一样一样地记。记完她抬起头。
      「在这儿,有人管你叫儿子么。」
      少年的手停了一下。
      「管。」他说。
      灶屋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二三,围裙上一层灰。
      「庆禾,水缸空了。」
      「哎。」
      少年挑起桶就走。
      从温蘅身边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桶里的水一滴也没洒出来。
      温蘅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桶水。
      「他挑了三年。」女人说。
      午时,温蘅站在村口水塘边上,把债眼睁到底。
      天上那一行在。
      比三月初十又大了一圈。
      最底下新浮出一行小字,墨色极新。
      温蘅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借:亲缘一口。」
      「用者:青州应氏。」
      「期:一代。应还:一口。」
      「逾:三百零七年。息法:每代一。」
      「已付:一十二。」
      她的声音停住。
      底下还有最后一行。
      「本期应收:一。期日:三月二十。」
      温蘅把册子举起来,又放下。
      「谢首席。」
      「嗯。」
      「续谱几时。」
      「三月廿三。」谢无陵说,「昨夜我问过两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温蘅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账上写的是三月二十。」
      她跑回祠堂。
      应秉德正在开箱。箱子里卷着十二卷旧图,一卷压着一年前的那一卷。
      「大伯,您把旧图取出来我看一眼。」
      老头把最上头那一卷展开一半。
      卷首一行小字:
      「大衍二百八十二年三月廿三,续谱。」
      温蘅的手指压上去。
      「这一卷是什么时候写的。」
      「三十年前。」
      「那时候上头写的是廿三。」
      「当然。」
      温蘅把箱子里的十二卷一卷一卷抽出来看。
      二百八十二年,廿三。
      二百五十二年,廿三。
      二百二十二年,廿三。
      她一直抽到最底下一卷。
      那是三十年前那一回之后,族里预备的空白新图。三天前刚起过草,卷首已经写了抬头:
      「大衍三百十二年三月二十,续谱。」
      温蘅抬起头。
      「这个日子,谁改的。」
      「没人改。」应秉德说,「三天前开的箱,取出来就是这么写的。」
      「那三天前呢。」
      老头看着她。
      「三天前,」他说,「我还没开箱。」
      申时,青州城南,字市。
      一条半里长的巷子,两边摊子上摆着残碑拓片、旧书、破铜器、缺了角的印。
      最里头一个摊子只铺了一块毡子,毡子上摆着二十几枚旧印。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手里捏着一把小铜尺。
      「看一眼三文。」他说。
      「认出来呢。」温蘅问。
      「认出来另算。」
      「多少。」
      「五十两。」
      温蘅笑了一下。
      「五十两,我在青州能买两间房。」
      「那你别认。」
      「二十。我立阴司的字据。」
      「四十。」
      「二十五。您认不出来,一文不给,还得倒找我三文。」
      「三十。」
      「二十五。」温蘅说,「我再加一句:这一张纸,您不许抄,不许给第二个人看。」
      老头抬起眼皮看她。
      「你是阴司的。」
      「我是收账的。」
      「成交。」
      谢无陵把那张纸摊在毡子上。
      纸上两个墨字,是他昨夜就着灯默下来的:笔画很硬,转角全是方的,像是拿刀剜过一遍又描了一遍。
      苌老头看了很久。
      他没伸手去摸,只把纸对着光翻了个面。
      「这不是字。」他说。
      温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什么。」
      「是字的反面。」
      老头把纸转过来,指着那两处笔画。
      「印面上刻字,都得反着刻。」他说,「钤出来才是正的。你们这张,是把印面当字抄下来的。抄的人不懂,抄了三百年,谁也没抄明白。」
      温蘅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反过来念呢。」
      「反过來是个字。」苌老头说,「我念不出来。」
      「您认得古字。」
      「我认字。」老头说,「我不认印。」
      他把小铜尺压在纸上,量了量那两个字右边的空处。
      「这是四字印。」他说,「四字印分两半刻,一半两个字。你们手上是左半。右半缺了。」
      「缺多少。」
      老头把铜尺挪了挪。
      「横七分。」他说,「竖五分。」
      他从毡子上抬起眼睛。
      「缺的那一角上,还有两个字。」
      回客栈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温蘅一路没说话。
      进了门,她把长生通宝摸出来,嵌进债引沿口那处缺口。
      严丝合缝。
      她又拿起小铜尺,量了量那一处。
      横七分。竖五分。
      温蘅把镜子扣在灯下,手压着,压了很久。
      「一枚印缺了一角。」她说,「一枚钱缺了一角。一面镜子缺了一角。」
      她抬起头。
      「谢首席,你说这世上,缺一角的印有多少枚。」
      「不多。」
      「这三样,」温蘅说,「缺的是不是同一块。」
      寅时,她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那半页纸的缘故。她把手伸进怀里,纸是凉的。
      她点灯,把纸摊开。
      第四行,「青州」两个字还剩个轮廓。
      第五行。
      白鹿洞。记忆。销。
      「白」字左边,浅了一线。
      温蘅捏着纸的两个角,坐在灯下,一直坐到窗纸发灰。
      上一行是昨天开始的。这一行是今天。
      中间隔了半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出了五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