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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认数不认人 三月十七, ...

  •   三月十七,卯时,潦口。

      三十九条船解缆,一条跟着一条往下游去。

      温蘅站在埠头上,把债眼睁着。

      六根白线绷得笔直,被三十九条船一起拖着往下游走。

      她一夜没睡。天没亮她就下到埠上,一家一家地找。

      她先找的是九号。

      九号的船主是个后生,二十出头,正在舱里码最后一排麻包。

      「小哥。」

      「哎。」

      「今日别下。」

      后生愣了一下,笑了。

      「姑娘,我这船一年就这一趟。」

      「我给你钱。」温蘅说,「你这一趟能挣多少。」

      「撑死了六两。」后生说,「货主押了定,不去赔三倍。」

      三倍。温蘅在心里算:十八两。

      她摸了摸袖子。

      十七文。

      「我给你立字据。」她说,「阴司的字据,我具名。」

      后生看着她,笑容慢慢收了。

      「姑娘。」他说,「你是哪儿来的?」

      温蘅没答。

      后生把最后一只麻包踢进舱里。

      「我爹就是跑这条滩的。」他说,「二十年前,六号,沉了。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他抬起头。

      「我知道这滩吃人。」他说,「可我不吃这碗饭,我娘吃什么。」

      温蘅站在跳板边上,让开了半步。

      船从她面前滑出去。

      她又去找了任老书。

      「今日封港。」

      任老书把手里的笔搁下。

      「姑娘。」

      「就一日。」

      「这是官定的起运日。」老头说,「我要封港,得府里行文。行文到这儿,六月。」

      「那您能不能说一句——」

      「我说什么。」老头说,「三百零七年了,我说什么?我说这滩年年吃六条船?」

      他把簿子推过来。

      「你自己看。三百零七年,一年六条,谁都看得见。看见了又怎么样。」

      温蘅站在那间矮屋里,站了很久。

      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申时末,下游回来第一条船。

      天黑透的时候,回来三十三条。

      任老书站在埠头,就着一盏灯笼报数。

      「沉六。」他说,「二号。九号。十三号。十九号。二十八号。三十四号。」

      温蘅手里捏着册子。

      一个不差。

      昨天榜上贴出来的时候,她就把这六个号记下了。

      「六条船上多少人。」

      「三十一口。」

      「捞起。」

      任老书翻着水手的回报。

      「活口四个。尸首二十一具。」

      「还有六个。」

      「没找着。」老头说,「水太急,卷下去了。」

      「货呢。」

      「货主报损,一千一百七十两。」

      报完这几句,岸上没有人哭。

      温蘅后来才知道,不是不哭。是三百零七年哭下来,哭不动了。埠上的人默不作声地把捞回来的尸首往席子底下塞,塞完蹲在原地抽烟。

      只有一个女人在哭。

      温蘅走过去。

      「大嫂。」

      女人坐在一卷草席边上,头也不抬。

      「你男人是哪条船。」

      「十九。」

      十九号。闻家的船。

      温蘅蹲下去。

      「他叫什么。」

      女人抬起眼睛看她,看了很久。

      「……闻有德。」

      温蘅把册子摊在膝盖上,舔笔。

      「三月十七。潦口。十九号,闻有德。与本债有涉。被收。」

      她写完,又添了一行。

      「其余五船,捞起与未获者,姓名另录。」

      「你记这个干什么。」女人忽然问。

      温蘅把笔尖上的墨刮干净。

      「我记了,我烧。」

      女人看着她,没听懂。

      「我给人烧纸钱。」温蘅说,「烧的时候得有名字。没名字的钱,到不了人手里。」

      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你男人的名字,我记下了。」她说,「我烧给他。」

      那个女人终于哭出声来。

      天亮之前,温蘅去向任老书讨了一份名册。

      六条船,三十一口人。册上有名字的二十五个。剩下六个是临时添的短工,册上只写着「某船添手」,没名没姓。

      她把二十五个名字抄在册子上。

      抄完回客栈,从怀里摸出一沓纸钱。

      五年了,她怀里常年揣着这个。这是她身上唯一不算计的东西。十七文她能攥出汗来,纸钱她买最白的,一刀也不还价。

      她蹲在埠头的一块石板上,一张一张地写名字。

      写到第二十六张,笔尖停住了。

      那六个人她写不出名字。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二号」。

      第二十七张:「九号」。

      一张一张写下去,写满六张。

      忙到半夜,三十一张纸,二十五张有名,六张只有号。

      温蘅把三十一张纸摞成一小摞,压平,在江边朝着下游的方向烧了。

      火光很小,风一吹就歪。

      她蹲在那儿,看着纸灰往水面上飘。

      「写了号也是号。」她说,「你们先拿着。」

      那天夜里,涂七一个人在埠头站到半夜。

      温蘅过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拿一根竹片在泥上划。

      划的是今年沉的六个号。

      「明年我还削。」她忽然说。

      「你不削呢。」

      「我不削,也有人削。」涂七说,「这箱子在三百零七年了。它不认得我。」

      温蘅站在她背后,没说话。

      「姑娘,你告诉我一件事。」涂七抬起头,「我们家欠的,是一条命。他还了三百零七年,一年六条,一千八百四十二条船。」

      「是。」

      「那到底什么时候算还清。」

      温蘅张了张嘴。

      她答不上来。

      上一次有人问她「提给谁」,她也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她说。

      涂七笑了一下,把竹片扔在地上。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说,「可我还得问。」

      回到客栈,温蘅把三本账摊在床上。

      一本是落榆渡的,一本是梅岭的,一本是今天的。

      她把三行字并排写在册子上。

      「落榆渡宋氏。寿。按日。」

      「梅岭苏氏。血。按岁。」

      「沅州潦口涂氏。气运。按期。」

      她盯着这三行看了很久。

      「谢首席。」

      「嗯。」

      「你看这个。」温蘅说,「宋阿黍一天扣一日寿。梅岭一年点一次卯,八月十五。潦口一趟船付六条。」

      「嗯。」

      「三家的日子不一样,付的东西不一样。」温蘅说,「可他们三家,三天两头都在付。」

      她抬起头。

      「这在阴司叫『销』。」

      谢无陵看着她。

      「销了的账,不还。」

      「对。」温蘅说,「账上销了,是要销掉欠。销了就没了,就没得还了。」

      她的手指压在册子上,压得纸都皱了。

      「可他们还在还。」

      屋里静了很久。

      「所以那个『销』字,」温蘅慢慢地说,「不是我以为的那个销。」

      她没敢往下说。

      她心里有一个想法,那个想法太坏了,她一个人不敢想完。

      她把那半页纸拿出来。

      第三行,彻底白了。

      纸还在,字一个也不剩。

      温蘅捏着纸的两个角,本来要把它叠起来。

      然后她看见第二行。

      「梅岭苏氏。」

      第一个字。

      「梅」字的左边,颜色浅了一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看了一年这样的墨,她看得出来。

      温蘅的手僵住。

      「第三行今天才到底。」她说,「第二行今天才开头。」

      「嗯。」

      「他是一条一条来。」温蘅说,「今天不是了。」

      她抬起头。

      「今天开始,两条一起来。」

      谢无陵没说话。

      温蘅把纸按在桌上,用指头把那七行一个一个数过去。

      落榆渡,已经没了。

      梅岭,开始。

      沅州,今天没了。

      青州、白鹿洞、洛水、云梦泽——后面四行还黑着,黑得老老实实。

      「到三月晦还有十二天。」温蘅说。

      她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

      「他不等了。」

      那天晚上谢无陵来敲门的时候,温蘅正在点最后一遍名字。

      她开门让他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坐。

      「我有四件事。」他说,「我自己不知道。」

      温蘅手里的笔停了。

      「第一件。」谢无陵说,「同文楼。我写了一行字,笔是我的,字不是我的。」

      温蘅没说话。

      「第二件。梅岭,第四十三拍。我唱了两个字。」

      「第三件。那本册子,空白的一行,我念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第四件。今天下午,庙檐底下。剑在土里走。」

      温蘅低头看着册子。

      「你数了。」

      「我数了。」谢无陵说,「我数了三遍。前三次我以为是我走神。今天我看着它走完,我没有走神。」

      他抬起头。

      「你记了没有。」

      温蘅的手指在册子上收紧。

      「记了。」

      「给我看。」

      温蘅把册子翻过去。

      翻到那一页。上头写着:

      「三月十二夜,梅岭苏氏地。第四十三拍,谢无陵和了一声。字不详。非其本意。」

      下头写着两个字:

      「第二次。」

      再往下:

      「第三次。」

      谢无陵蹲下去,就着灯看。

      他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

      看完,他把册子接过来,拿起笔。

      他在「第三次」底下写了一行:

      「三月十六,潦口滩神庙。剑自行。字同前。第四次。」

      写完他把笔放回桌上。

      「再有。」他说,「立刻告诉我。」

      温蘅看着他。

      「我告诉过你。」她说,「在梅岭我问你要不要写下来,你说你不认得。」

      「那是第一次。」

      「我现在也还是不知道。」温蘅说。

      「我知道你不知道。」谢无陵说,「你只要告诉我。」

      温蘅看着桌上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好。」她说。

      他站起来要走。

      「谢首席。」

      「嗯。」

      「那两个字。」温蘅说,「你要找人认么。」

      谢无陵在门口站住。

      「要。」

      「找谁。」

      「不知道。」他说,「总有人认得。」

      他推门出去,门带上。

      温蘅坐在灯下,把册子翻回最后一页。

      她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写得很小:

      「三月十七。潦口。沉六。捞起二十一,活四,未获六。闻有德,十九号。」

      写完之后她停了很久,又添了一句:

      「这些都记在我这儿。谁想销,先来问我。」

      *(第二十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认数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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