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归》程姜尚

2、回忆 转过两条老

　　转过两条老街，街边的烟火气慢慢浓起来。
　　水果店摆着新鲜的葡萄，小吃摊飘出食物的香气。
　　推开单元门，楼道里暖黄的灯光落了下来。一进门，外婆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声音温和：“栀栀回来啦，今天上课累不累，晚饭马上就好”
　　江栀轻轻点头，把书包放在玄关处：“还好，外婆。”
　　外公坐在客厅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没有转头看她，神色寡淡。
　　当年苏曼执意不顾家里反对，跟着江振宏私奔，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老人心底。
　　他不是不疼外孙女，只是一看见江栀，就会想起女儿当年飞蛾扑火，落得那样破碎的结局，心里憋着一股化不开的郁结，便总是神情疏离，话少的可怜。
　　苏曼义无反顾私奔嫁给江振宏，可在江栀十岁那年，苏曼发现了江振宏在外的情人，甚至还有一个不到两岁的男孩儿。
　　苏曼的身体就此垮掉，后来重病离世，江振宏迎娶白柔进门，只剩江栀辗转来到外公外婆身边。
　　外公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指尖摩挲着茶杯沿。这个家接纳了她，却也带着过往伤痕留下的沉郁。
　　厨房飘来饭菜的香气，铁锅翻炒的滋滋声响混着碗筷碰撞的轻响。
　　外婆一边端菜上桌，一边絮絮念叨：“先洗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
　　江栀洗过手，走到餐桌坐下。桌上摆着清炒时蔬、炖的软烂的排骨汤，还有一盘凉拌小菜，都是江栀爱吃的家常菜。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橘红色的晚霞慢慢褪成灰蓝，路灯次第亮起。
　　江栀安静地吃着晚饭，耳边全是外婆温和的唠叨。
　　而城市另一头，台球厅内灯火通明，台球撞击台面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少年的嬉闹声隔着很远的街道，传不到这里。
　　街边霓虹闪烁，喧闹的台球厅人声鼎沸，空气里混着淡淡的烟草味与清凉的晚风。
　　台球桌旁挤满了放学来放松的少年，击球声音清脆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沈铮单手插兜，慵懒站在球桌旁。指尖夹着一根烟，没点燃，只是随意的咬在嘴角，眉眼冷戾又松弛。
　　他微微侧身，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球杆，姿势利落漂亮。
　　“咔哒----”
　　清脆一声响。
　　黑八被精准撞落，干净利落地坠入底袋，毫不拖泥带水。
　　周遭瞬间炸开一片起哄的口哨与赞叹。
　　“铮哥这球简直绝杀！”
　　“太帅了，根本没得比！”
　　隔壁桌三个妆容精致、打扮亮眼的女生，早已悄悄侧目已久。此刻趁着热闹，最出众的那个女生缓步上前，眉眼带笑，语气较软：“帅哥，你打球好厉害，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暖光落在女生精致的脸上，样貌确实亮眼动人。
　　沈铮咬着没点燃的烟，直起身，眼皮懒懒散散的抬了抬，不想直接把话说得太难堪，又完全没有要加的意思。
　　没等他开口，一旁看热闹的钱途抢先蹦了出来，一脸一本正经，挡在沈铮半身前。
　　“美女，实在不好意思，这人手机丢了半拉月了。”
　　女生一愣：“啊？手机丢了？”
　　钱途煞有其事点头：“对啊，上课都借我手机抄作业，自己联系方式一概不加。”
　　女生脸上的笑容僵住，尴尬无比，转身离开了。
　　钱途靠在球杆上，看的津津有味，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兄弟，故意拔高音量：
　　“长得确实好看，可惜啊，跟咱班江栀比，还差口气。”
　　一直淡漠的沈铮，在听到江栀两个字的瞬间，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沈铮斜晲着眼扫了钱途一眼：“你消停点，傻B”
　　钱途还在碎碎念：
　　“本来就是嘛，江栀那种清冷挂，市面上多难遇......”
　　“打球，废话太多。”

　　早自习铃声响起，晨光斜斜擦过玻璃，落在江栀的半边脸上，衬得眉眼明艳清冷。
　　她低头摊开课本，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安静的预习功课。
　　课已经上了大半，讲台上张老头推了推花落在鼻尖的眼镜，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满了方程式。
　　江栀垂着眼，笔尖不停，工整的记下板书。身侧的位置空荡荡的，椅子半拉开，桌肚里只散落着一本卷边的课本，属于沈铮的位置空空如也。
　　同桌没来。
　　“钱途，你脑袋转来转去干什么！上课专心听讲！”
　　钱途猛地一缩脖子，连忙转回去坐正，不敢在唠嗑。

　　午休，教室一半人出去吃饭，一半人趴在桌子上睡觉，安安静静。
　　后门传来脚步声，沈铮回来了。
　　校服袖口沾了一点薄灰，眉眼带着一点在外游荡过的倦意，悄无声息拉开椅子坐下。
　　课桌中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
　　江栀垂着头写练习题，没有主动搭话。
　　沈铮也没有主动开口，把皱巴巴的课本丢在课桌上，拿出一支笔，两人之间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气氛略微尴尬。
　　刚才刮风开窗，一阵穿堂风吹进来。
　　江栀摊在桌面上的几张试卷被风掀起，哗啦啦飞起来，几张纸直接滑到沈铮那半边课桌。
　　纸张散落在他胳膊边。
　　江栀伸手想去够，胳膊伸过去，还差一点够不到。
　　她顿了顿，才侧过头，这是成为同桌之后第一次正式看向沈铮，声音很轻。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递一下卷子吗？”
　　沈铮本来正低着头转笔。
　　听见声音抬眼，撞进她一双清透明亮的眼睛。
　　他愣了半秒，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气焰收敛了几分。
　　指尖捡起散落的试卷，一张张整理齐，递回她手里。
　　指尖短暂触碰，一碰就分开。
　　“谢了”江栀接过，低头整理纸张。
　　沈铮看着她垂下去的侧脸，随口找了句很平淡的话打破僵局，语气随意，有点不自然：
　　“上午课讲了什么，化学笔记，有划重点吗？”
　　他旷课落下的课程，这是很合理的开口理由，不是刻意找话题。
　　江栀微楞，抬眼看他。
　　从前只听别人说他是混日子的校霸，没想过他会问笔记。
　　江栀迟疑片刻，把自己的笔记本往课桌中间推了推。
　　“在这里，你可以看。”
　　沈铮平时很少听课，书本几乎空白。
　　看着上面复杂的方程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栀余光瞥见沈铮微微卡顿的模样。
　　沉默持续一小会儿，声音很轻，淡淡的，音量压得很低：
　　“这里拓展判断题，考试会考。”
　　“上午缺的内容太多了，没跟上。”沈铮装模作样地讲到。
　　哪里是光上午的内容没跟上。
　　课本白如纸。
　　“哪一块不懂，我可以跟你简单说两句。”
　　江栀说的客气，只是同桌之间简单帮忙，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沈铮指尖随意点在笔记本的一处方程式。
　　：“这一步，没看明白。”
　　江栀身子微微侧过去一点，两人距离拉近。
　　她伸手指向纸页的推导步骤，长发垂落下来，几缕发丝落在手腕边。
　　“反应物理条件在这里，加热才会产生这个产物。”她语速平缓，讲的简洁，没有多余废话。
　　“懂了。”沈铮听完，轻轻点头，指尖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回大半。
　　江栀收回手，坐直身体，重新摆正卷子。
　　沈铮写字字迹张扬潦草，和江栀工整字迹，并排落在纸上，对比格外鲜明。
　　后门传来脚步声，钱途和林飒拎着打包的午饭回来了。
　　钱途拎着两份盒饭，大大咧咧撞开教室后门。
　　塑料袋哗哗作响，身后跟着拎着两杯奶茶的林飒。
　　午休大半同学还在趴桌睡觉，两人尽量放轻脚步，却依旧动静不小。
　　钱途一屁股砸回座位，扭过身子。
　　胳膊直接横搭在沈铮桌子边缘，目光扫过桌子上摊开的笔记本。
　　一眼就瞅见刚刚沈铮在抄江栀的笔记，嘴角立刻裂开坏笑。
　　压低嗓子挤眉弄眼。
　　“可以啊铮哥，居然改邪归正抄笔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铮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抬眼斜睨他
　　眉眼带着几分桀骜的痞气，语气吊儿郎当，嘴不带留情。
　　“少在这阴阳怪气，闲的没事干就把你那两盒饭扒干净，少来我这找乐子。”
　　钱途不怕他这套，往近处又凑了凑，肩膀抖着憋笑：
　　“呦，还急了，以前上课连书都懒得翻开一页，现在主动借同桌笔记，老实交代，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屁话，滚。”沈铮嗤笑一声。
　　林飒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杯冰奶茶，轻轻放到江栀桌角。
　　“小卖部顺手给你带的，三分糖。”
　　江栀抬眸，看着桌角那杯细密水珠的杯子，清冷眉眼柔和一丝。
　　轻声道谢：“谢谢你，破费了。”
　　“多大点事。”林飒弯起眼角，转过去拆自己的盒饭。
　　教室窗外的阳光暖洋洋洒进来。
　　江栀指尖碰了碰冰凉的杯壁，听着旁边两人的拌嘴，安静的翻开习题。
　　那层生疏的距离感，又淡下去几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