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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放行 动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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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前一夜,季月没有睡。
他坐在偏殿门槛上,把那把跟了他十年的匕首翻来覆去地擦。刀刃映着烛火,泛出冷冽的幽蓝。他心里清楚,这把刀明天未必用得上,可他还是擦得很仔细,像在跟一位老友道别。
季阳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舆图,指尖一遍遍划过城西、城南、城北三条路线。他今晚话格外少,烛火把他半边脸照得明灭不定。
“四哥。”季月忽然开口。
“嗯。”
“明天你在宫里稳住局面,我去城西把赵破的人带进来。三千老卒分批从西门和北门入城,南门留给你的人,东门……”他顿了顿,“东门留给东厂。”
季阳的指尖停在舆图上。
“东门你打算怎么过。”
“硬过。”季月把匕首插回腰间,语气很平,“小安子的人要是敢拦,我就杀过去。他这些年杀的人够多了,也不差这一条路。”
季阳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有些话,他答应了小安子不能说。可看着季月此刻的表情,他忽然有些不确定——这个人是否真的做得到。
第二日,天还没亮,季月就翻出了偏殿的院墙。
他走得很轻,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宫道上还残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无声。他避开巡夜的禁军,绕开东厂设在宫里的几处暗哨,摸到西侧角门。角门外,周老头赶着一辆运泔水的板车候着,见他出来,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少主”。
季月翻身上了板车,在泔水桶之间躺下,用一块破席盖住自己。板车吱呀吱呀地出了宫门,守门的太监捂着鼻子挥手放行,看都没多看一眼。
出了宫墙,季月才从板车上跳下来,深吸了一口宫外的空气,直奔城西。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出院墙的那一刻,偏殿后头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小安子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站在树后,看着他翻墙、上板车、消失在晨雾里,一动不动。他的身后,东厂番子们整装待发,只等他一声令下。
一个番子低声问:“安公公,追不追?”
小安子没有回答。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久到那辆泔水板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撤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东门的人,全撤回来。今日东厂不巡城。”
番子愣了:“公公,那七殿下他……”
“我说,撤了。”
那声音还是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番子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小安子站在原地,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根旧红绳。那是很多年前季月随手从手腕上解下来送给他的,说“给你系上,往后就别再挨欺负了”。红绳洗了太多次,早褪成浅粉色,细得快断了,他还系着。
“去吧。”他望着季月离去的方向,低声说,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去把你该拿的,都拿回来。”
城西,赵破的镖局后院。
三千老卒早已分批集结。大部分人扮作脚夫、商贩、流民混在城里,真正到了镖局后院的不过百来号人,都是当年朔风军的百夫长、什长,个个能一当十。
季月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齐刷刷站直了身子。
赵破迎上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少主,宫里怎么说?”
“遗诏立了四哥。”季月把腰间那把匕首拍在桌上,环视一圈,“今日午时,北门、西门同时动手。你们带人控制城门,接应朔风军旧部进城。南门由宫里的人接应,东门不用管。”
一个老卒皱眉:“东厂那边……”
“东厂我去。”季月说。
满院静了一瞬。
赵破想说什么,被季月一个眼神压住了。这个少年比他还年轻,可他站在那里的气势,分明就是当年沈骁点将时的模样。
“好。”赵破重重抱拳,“朔风军旧部,听少主号令。”
午时整,京城北门。
守门的禁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几十个扮作菜农的汉子扑倒在地。城门大开,一队队朔风军旧卒从城外涌进来,甲胄藏在布衣底下,兵刃裹在草席里,进城之后迅速散开,控制各处要道。
同一时刻,西门也动了。守城校尉是赵破的旧识,见信号一起,当场反水,打开城门迎人入内。
季月骑着马从西大街一路向东,身后跟着赵破和三百精锐。他没有走东门,也没有去东厂方向。他要去的是皇城正门,跟季阳里应外合,把宫城锁死。
皇城之内,季阳已经开始动。
登基大典的仪仗刚到太极殿前,首辅还在宣读遗诏的尾声,季阳忽然起身,走到御座之前,转身面向百官。
“先帝遗诏立朕,朕今日便坐这把椅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殿外,“但有一个人,朕要先处置。”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禁军统领带着人从两侧廊下包抄进来,甲叶碰撞,杀气腾腾。
百官哗然,有人往门口缩,有人看向殿中那道东厂提督的身影。
小安子站在原本的位置上,没有动。
他今日穿的是东厂提督的常服,腰间没有佩刀,两手空空,甚至比平时更安静。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季月的马已经进了皇城,直逼太极殿。
“安公公。”季阳站在御座之前,看着他,声音很平,“你可知罪。”
殿中鸦雀无声。
小安子抬起眼,对上季阳的目光,看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臣,知罪。”
他说完这四个字,转身走向殿外。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他瘦削的肩上。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殿前的广场中央,然后停住,背对着殿内,面朝皇城正门的方向。
那里,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为首的那人一身银灰色劲装,腰别匕首,眉眼张扬,正是季月。
季月勒马,看着站在广场中央的小安子。
他身后是三百精锐,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震宫阙。可小安子就那样站着,没有拔刀,没有叫番子,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季月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过去,手按在匕首上。
“你拦我。”
小安子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拦。”
季月的手顿住了。
“你杀了我的人,动了我的宫,我今日要你的命。”季月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刀刃上那层寒霜,“你让开。”
小安子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毫无关系的话。
“七殿下,桂花糕,还甜吗。”
季月愣住了。
很多年前,小安子还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太监,季月随手塞给他一块桂花糕,他吃得眼睛都弯了。后来他成了安公公,再没吃过那块糕。
季月回过神,咬牙道:“让开。”
小安子退了一步。他退得很慢,退完那一步,侧过身,让出了通往太极殿的路。他的身后,就是季阳和季月要拿的皇权。他没有挡。
季月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再问,提步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那一瞬,小安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季月。”
季月脚步一顿。
“你拿我当仇人也好。”小安子目视前方,不看他的脸,“别回头。”
季月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又松开,最后什么都没说,大步走向太极殿。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