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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碍 皇帝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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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驾崩那夜,雨下得很大。
季月蹲在偏殿廊下擦刀,擦到一半,听见钟鼓楼方向传来沉闷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二十七下,全宫皆闻。
他手上的布停了停,抬头看向雨幕深处的宫城,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死了。”
季阳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雨帘,没有说话。
他们都没有去灵前。不能去。去了就是给东厂递把柄。这几年小安子把持朝政,杀人如麻,朝中稍微露头的大臣都被他清了个干净。偏殿两个“闲散皇子”若在这种时候冒头,只会死得更快。
可季月心里清楚,皇帝一死,天就变了。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十年。
三日后,大行皇帝的灵柩停在太极殿,举国治丧。按照大晏祖制,遗诏当由内阁首辅会同司礼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开启宣读。
遗诏宣读那日,天色阴沉,满殿缟素。
季阳站在皇子行列中,季月站在他身后半步。满殿的人都在哭,只有他们兄弟二人站得笔直。季月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最前头那道身影上——
小安子穿着东厂提督的常服,腰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地站在百官之首,像一尊没有情绪的泥塑。
季月的眼神冷了冷,很快移开。
首辅展开遗诏,念到一半,忽然顿住。
满殿人正等着下文,首辅却反复看了两遍那几行字,额头渗出细汗,最后才颤着声念出来:“……朕之诸子,唯四子季阳,沉毅有度,堪承大统。着即皇帝位,钦此。”
满殿哗然。
季阳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站在他身后的季月猛地抬起头,又立刻低下去,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遗诏立的是季阳。
不是别人。也不是“监国”,是“皇帝位”。
季月脑子里嗡了一下,随即一股血直冲头顶——机会来了。父皇临死前留了这么一手,把皇位名正言顺地交到了季阳手里,他们不再是“来历不明的皇子”,季阳是名正言顺的新君。
那他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散朝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偏殿走。宫道上落了一地纸钱,被雨水泡得发白,踩上去软塌塌的。等走远了,四下无人,季月才压低声音开口。
“四哥,遗诏是真的?”
“真的。”季阳目视前方,“父皇病重那阵,内阁和司礼监都经了手。”
“小安子认了?”
“他没说话。”季阳顿了顿,“但遗诏宣读的时候,他站在最前面,没有拦。”
季月冷笑了一声:“他拦得起吗?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他杀忠臣、抄满门,比黄德海还狠。父皇的遗诏要是他都敢拦,他还想不想坐在那把椅子上。”
季阳没有接话。
季月走快两步,绕到季阳面前,压低声音,眼里烧着火:“四哥,反吧。”
季阳停下来看他。
“我们等了十年。”季月的声音又低又急,“沈家旧部三千老卒都在城西备着,赵破的镖局随时能动。你如今名正言顺,只要登了基,一道旨意下去,禁军就得听你的。小安子再狠,他手里只有东厂那批人,真刀真枪打起来,他挡不住。”
季阳盯着他看了很久。
雨后的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吹得季月额前的碎发有些乱。他脸上有一种季阳很少见到的神色——不是冲动,不是莽撞,是豁出去了的笃定。
这十年,他憋得太久了。
“你确定?”季阳问。
“我确定。”
“回不了头。”
“我知道。”
季阳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替他把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偏殿里相依为命时那样。
“好。”他说,“那就反。”
回到偏殿,季月一脚踢上院门,反手插上门闩,转身就去翻床板底下藏的那张舆图。季阳坐到桌前,铺开纸,蘸墨。
“第一步。”季阳笔尖点着舆图,“登基大典定在十日后。这十天,我们要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联络赵破,让他的人分批混进京城,藏进南城和西城的客栈、民巷,不要扎堆。第二,登基那日,禁军统领是我的人——三年前我让周老头搭的线,他会在外围按兵不动。第三……”季阳顿了顿。
“第三是什么?”
“第三,小安子。”
季月眉头一皱:“他怎么了。”
季阳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了几天前那个深夜,小安子站在偏殿后墙外说的那句话。
“动手那天,东厂的人不会出现在宫道上。”
季阳当时问他为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他若成事,我替他守门。他若败了,我陪他一起死。”
季阳那时候没懂。现在他懂了。
小安子早就在等这一天。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偏殿里这两个人迟早要反。他这些年做的一切,杀忠臣、掌东厂、把朝堂搅成一潭浑水,是把所有挡在季阳季月前面的障碍,一个一个拔干净。他甚至把黄德海留下的所有脏钱、密档、人脉,都捏在自己手里,只等一个人来接。
季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狠得可怕。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四哥?”季月见他走神,叫了一声,“小安子怎么了?”
季阳回过神,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杀。”
季月看着那个字,重重点头。
“好。”
当晚,季月翻墙出去,去了城西赵破的镖局。季阳留在偏殿,把一封写好的密信交给周老头,让他连夜递到禁军统领手里。
一切都在暗处悄悄动了起来。
那几天季月看季阳的眼神有些不一样。像是终于把身上压了十年的那口浊气吐出来了。他练刀的时候比从前更利索,眼里有光。他跟赵破对账的时候,把舆图铺在地上,手指点着东厂的位置说:“先把这里围死,一个都别放出去。”
他以为自己终于能替天行道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每次提起小安子时那副厌恶的模样,季阳都看在眼里。
季阳什么都没有说。
他答应过小安子,不解释。
可季阳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沉——他们动手那日,小安子多半不会还手。
而季月到时候,是杀,还是不杀。
季阳没有想出来。他只知道,十日后登基大典那天,这座皇城一定会流很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