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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成全 太极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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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外的广场上,风很大。
季月带人控制住了宫城,东厂的番子没做任何抵抗,早就撤得干干净净。季阳在殿内稳住了百官,禁军统领带人封锁了各处宫门。大局已定。
季月站在殿外台阶下,回头看向广场中央。
小安子还站在那里。
方才擦肩而过之后,他没有走,没有逃,甚至没有去动腰间那把从未拔出的刀。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很多年前那个缩在角落里、等着季月分他一块桂花糕的小太监。
季月看着他,心口那股憋了多年的火,越烧越旺。
他大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声沉如鼓。走到小安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手按上腰间匕首。
“你为什么不还手。”
小安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季月上前一步,声音又冷又狠:“你在宫里杀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那些忠臣良将,哪个不是死在你手里?今日我打进门来,你的东厂番子一个没露面,你自己也在这儿站着,你什么意思。”
小安子还是看着他,目光很平,像是在看一件他珍藏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到了要还回去的时候。
“七殿下。”他开口,声音很轻,“东厂的人是我撤的。东门是我让开的。你从西角门出去那会儿,我就站在偏殿后头看着。我想追,一句话的事。我没追。”
季月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
“我不想拦你。”小安子说,“从来就没想过。”
季月盯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烧得更凶了,烧得他眼睛都发涩。他想起小安子跪在黄德海面前磕头的样子,想起他说“人总得往高处走”,想起这十年他一步一步爬到东厂提督的位置上,手上沾了多少血。
“你没想过拦我,”季月一字一句,“可你想过杀我。你替黄德海盯着偏殿,你亲手抄了那些沈家旧部的满门,你敢说那些人里,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小安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有。”他说,“很多。”
季月的呼吸一滞。
“我知道他们无辜。”小安子说,“可我得杀。我不杀,黄德海就疑心我;他疑心我,就查偏殿;查到你头上,你活不了。”
季月愣在原地。
小安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雪落在水面上,还没看清就化了。
“七殿下,你是干净人。”他说,“你从小就是。你救我的时候,拎着根柳条就敢冲过来。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自己都活得朝不保夕,还去管别人的死活。”
“后来你跟四殿下在偏殿里密谋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们想反,想拿回皇权,想替沈家讨公道。我从来没拦过,是因为我也想让你们成。”
季月的声音有些发哑:“那你做那些事……是为什么。”
“为了替你们挡在前面。”小安子看着他,眼睛很亮,“黄德海要杀人,我替他杀,他就不会去偏殿。朝中那些盯着你们的眼睛,我替你们一只一只挖掉。我把自己弄脏,你们才能干干净净地走到今天。”
季月站在那里,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安子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七殿下,今日这个局面,你想怎么收。”
季月张了张嘴。
“你说我杀了忠臣,抄了满门,是天下人眼里的奸宦。”小安子声音很轻,“你今日若不杀我,怎么跟朝野交代。你带兵入宫,师出有名,这名,就是清君侧、诛奸宦。我要是活着走出去,你的名声就毁了。”
季月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会杀你。”季月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不杀一个不还手的人。你做了再多恶事,我也不做这个局。你要么跟我走,去大理寺受审,要么你现在就拔刀,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小安子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果然。”他轻声说,“你还是当年那个拎着柳条冲过来的傻小子。”
他伸手,慢慢地把季月按在匕首上的那只手拿了下来。他动作很轻,像是在托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季月,你听着。”他仰起脸,看着季月,眼底的光很亮,“你是个清风亮节的人。无论现实里,还是史书上,都不该跟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所以,我自己来。”
季月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小安子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转身,面朝太极殿的方向,背对着季月,声音清朗地喊出一句话,响彻整个广场。
“安某罪该万死,请七殿下动手!”
满场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就在季月伸手想去拉他的那一瞬间,小安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极短的薄刃。那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季月的手还悬在半空,小安子已经反手将薄刃没入了自己的后心。
季月瞳孔骤缩,扑上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可已经晚了。
小安子的身体向前倒去,被季月从身后半扶半抱住。血从他后心涌出来,浸湿了季月银灰色的劲装,温热的,黏腻的,流了季月满手。
季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己也听不清的呜咽。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在抖,“你干什么……”
小安子靠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痛苦,甚至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他抬起手,用最后一点力气,虚虚地抓住了季月的衣襟。
“季月。”
他叫他名字,声音已经轻得像气音。
“我不叫七殿下……我叫安平。”
“我八岁进宫,我爹娘死得早,没人给我起名字。进宫的时候太监总管随便给我写了‘安平’两个字,意思就是‘平安’。”
“这一辈子,没人这么叫过我。”
他喘了口气,嘴角有血流下来,可他还在笑。
“季月,你叫我一声。”
季月的眼泪砸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刀割一样,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安平。”
小安子听见了。
他闭上眼睛,整个人终于松了下来。那张一直紧绷着、算计着、隐忍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轻、很干净的笑容,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傍晚,他被从水里捞上来,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以后跟着我吧”。
他攥着季月衣襟的手指缓缓松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一句话送进季月耳朵里。
“我爱你。”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卷起他灰扑扑的衣角。季月跪在广场中央,怀里抱着那具一点点凉下去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听见周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听见有人喊“七殿下诛了奸宦”,听见所有人都在称赞他大义灭亲、清君侧、护社稷。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抱着小安子,低着头,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安平。安平。安平。可那个人再也不会应他了。
季阳从太极殿的台阶上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他没有看小安子,只是蹲下身,伸手按住了季月颤抖的肩膀。
“阿月。”
季月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四哥,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杀他,是他自己……”
“我知道。”
“他说他叫安平。”季月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像怕他再走掉,“四哥,他到死才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我认识他十年,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季阳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把季月和小安子一起拢进怀里,很用力地抱住。
季月在季阳的怀里失声痛哭。
广场上那么多人,那么大的欢呼声,可那哭声还是穿了出去,尖利、破碎,像一把刀,把这场“大义灭亲”的胜利劈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很多年以后,季月成了威震天下的大将军,打下了一场又一场的胜仗。天下人都知道,大晏朝有位七王爷,清风亮节,大义灭亲,亲手诛了那个背叛他的奸宦。
史书上写,季月诛奸宦,清君侧,功在社稷。
没有一个字提到,那个奸宦临死前,曾经有人抱着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季月每回喝醉了,都会望着偏殿的方向,沉默很久,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两个字。
安平。
安平。
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