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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逆流 小安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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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子坐上东厂提督那把椅子,只用了三个月,就让满朝文武重新认识了什么叫“狠”。
黄德海在时,多少还讲几分体面。杀人要有个由头,抄家要留几封罪证,明面上过得去就行。小安子不。他杀人不需要理由,一句话递进慎刑司,第二日人就没了。昨日还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御史,今日家中就被搜出“通敌密信”;前日还在御书房进谏的老臣,后日就以“结党营私”论处,三族流放。
半年之间,朝中敢说话的人被他拔了个干净。
剩下的人见了他,比见了黄德海还怕。从前叫“黄公公”是恭维,如今叫“安公公”,声音里都带着颤。坊间甚至有孩子夜啼,大人一句“安公公来了”,哭声立止。
没人知道,小安子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当年替黄德海办过“沈家案”的人。那一晚季月身世的线头被周老头牵出来之后,小安子顺着黄德海留下的旧档,一条一条往上捋。捋到最后,手上沾了十几条人命。
每杀一个,他心里那本账就划掉一笔。
划到最后,只剩最后一个名字——他自己顶头上那位名义上的“父”,黄德海。黄德海死在那个雪夜,死得很安静,颈上一道细痕,枕边一封认罪书。天下人都说安公公大义灭亲,只有小安子自己知道,他等这一刀,等了整整七年。
如今这皇城,他说了算。
连偏殿那两位殿下的命运,也都攥在他手里。
那几年里,季阳和季月也没有闲着。
自打季月从周老头手里接过虎符那天起,偏殿的门就悄悄开了一条缝。沈骁旧部散落各地,老的老,残的残,可脊梁还没断。季阳多年暗中经营的关系网,加上周老头在军中的旧相识,一条条线慢慢连了起来。
联络的方式很隐蔽。偏殿后墙那棵老槐树,成了他们的信物——周老头每次来送炭,都在树根底下埋一只竹筒;季月看完信,原样埋回去。三年来,这一来一往,没出过一次差错。
季阳负责谋,季月负责动。
他趁着每月出宫采买的机会,跑遍了城南城北的茶馆酒肆、镖局武馆。沈家旧部里有个叫赵破的,当年是朔风军的副将,如今在城西开了家不大不小的镖局,手下养着几十号人,都是当年从边关退下来的老卒。季月头一回上门时,赵破盯着他看了足有半炷香的时间,末了红着眼圈说了一句:“像,真像。”
从那以后,城西镖局就成了他们的据点。
又过了一年,皇帝病重。
这消息在宫里传了两个月,太医进进出出,脉案讳莫如深。季阳几次借口探病,都被挡在门外,说是“圣体违和,不宜惊扰”。季阳知道,皇帝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而皇帝一旦驾崩,黄德海——不,如今该叫小安子——手里握着的禁军和东厂,就是最大的变数。
那天夜里,季月从城西回来,翻墙进了偏殿,一身风尘。
季阳递了盏热茶过去:“赵破那边,怎么说。”
季月灌了一口茶,抹了把嘴:“人都齐了。朔风军的老底子还剩三千,散在各地,赵破能把信送出去。等咱们这边一动手,他们从四门同时进来,控制宫城。”
季阳点头,沉吟片刻:“时机。”
“不能再等了。”季月放下茶盏,压低声音,“皇帝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一旦驾崩,小安子手里有禁军、有东厂,我们手里只有三千老卒,到时候城门都进不来。”
季阳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季月以为他犹豫,急道:“四哥,你不会真信那个小安子吧?他连黄德海都杀,连那些老臣都敢满门抄斩。他现在权倾朝野,比黄德海还狠,他图什么?他眼里还有什么——”
“没有他。”季阳忽然打断他。
季月一愣。
“动手的时候,要避开东厂。”季阳端起茶盏,语气很淡,“别跟他正面碰上。”
季月皱起眉:“为什么?”
季阳没有回答。他低头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烛火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有些话,他答应过小安子,不能说。
更何况,他心里还有一个更沉的念头,谁都没告诉。那日小安子来找他,说的是“让七殿下恨着我”。可小安子做的那些事,杀的人,布的眼,桩桩件件,都在替偏殿挡刀。这个人不像是在自保。
像是在给自己安排后事。
季阳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只是搁下茶盏,看向季月,忽然问:“阿月,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走这条路,回不了头。”季阳的目光很沉,“一旦事败,你我不止死。沈家旧部,一个都活不了。”
季月咧嘴笑了一下,把手按在腰间那枚平安扣上。那枚扣子他跟了三年,贴身带着,磨得发亮。
“想好了。”他说,“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沈骁死得不明不白,三万朔风军散了,总得有人替他们讨回来。还有你,四哥,我不能让你一辈子窝在这偏殿里。”
季阳看着他,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动手。”
当夜,季月写了三封信,用蜡封好,交给周老头连夜送出宫去。一封送城西赵破,一封送城南旧部,一封送城北镖行。三路信鸽从不同方向飞出去,落进茫茫夜色里。
偏殿里,季阳坐在桌前,摊开一张宫城舆图。
烛火跳跃,他的影子落在墙上,被拉得很长。他指尖点在舆图中央那一片朱红上,那里是皇城,那里也是他们接下来要拿命去搏的地方。
他没有告诉季月的是,就在三天前,小安子深夜来了一趟偏殿后墙,没有敲门,只在墙外站了片刻,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动手那天,东厂的人不会出现在宫道上。”
季阳当时隔着墙问了一句:“为什么。”
墙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季阳以为他已经走了。最后才飘来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他若成事,我替他守门。他若败了,我陪他一起死。”
季阳闭了闭眼。
窗外,雪又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