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龙阙》川月悦玥

6、离心 自打周

　　自打周老头走后，季月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没告诉季阳那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告诉他自己叫“沈月”。他把这件事压在心底，谁都没说。可人一旦心里藏了事，眉眼间就藏不住。

　　他练刀的时候比以前更狠，一练就是大半天，手上的口子裂了又结、结了又裂，连季阳递来的药膏都不怎么用了。

　　小安子还是每天来，提些点心果子，照例放下就走。

　　可季月慢慢发现不对劲了。

　　起初是来的时辰变了。从前总是午后，后来变成傍晚，再后来隔三差五才来一趟。再后来，他带来的东西也变了。

　　不再是桂花糕、糖炒栗子这些零嘴，而是些宫里的物件：一对成色不错的玉扳指，说是“黄公公赏的”；一盒上等的松烟墨，说是“替四殿下讨的”。

　　季月看着那盒墨，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小安子，”他叫住转身要走的人，“你最近怎么老替黄德海送东西？”

　　小安子脚步一顿，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淡淡的，像蒙了层灰：“七殿下多心了。黄公公抬举奴才，奴才总得尽点心。”

　　季月皱了皱眉，还想再问，小安子已经走了。

　　这样的事一次两次，季月还能忍。到了第三回，他在御花园里撞见了小安子。

　　那天他本是想抄近路去司礼监找一本兵书，绕过假山时，听见假山后头有人说话。一个是黄德海的嗓音，黏腻阴柔，另一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公公放心，偏殿那边奴才盯着，掀不起风浪。”

　　季月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探头从石缝里看过去，只见小安子弓着腰站在黄德海面前，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谄媚和顺从。黄德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你比冯德全懂事”，小安子立刻跪下来磕了个头，声音又亮又脆：“奴才愿为公公肝脑涂地。”

　　季月的手死死攥住了假山的石头，指节泛白。

　　黄德海走后，小安子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过身，正好对上从假山后走出来、脸色铁青的季月。

　　两个人在原地站了片刻。

　　小安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他垂了垂眼，像是早就料到会被撞见。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季月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吼，“你替黄德海盯着偏殿？盯着我？小安子，你——”

　　“七殿下。”小安子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奴才伺候的是黄公公，不是偏殿。这话奴才早就该说清楚了。”

　　季月怔了一下。

　　“你从前……”

　　“从前是奴才不懂事。”小安子抬起眼，看着他。那双从前总是弯着、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冰，“七殿下小时候救过奴才一命，奴才记着。可人总得往高处走。黄公公能给的，偏殿给不了。奴才也是人，奴才也想活得像个人样。”

　　季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东西。

　　“你说这些……是认真的？”

　　小安子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直起身，转身走了。

　　季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小安子转过长廊拐角、背对视线的那一刻，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扶住了墙。他靠着冰冷的宫墙站了很久，才把胸口翻涌的那口气压下去。

　　“别回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回头就前功尽弃了。”

　　小安子知道，季月往后会恨他。会骂他忘恩负义，骂他狼心狗肺，骂他为了往上爬连旧主都卖。这些他都能忍。

　　他不能让季月忍的是，若有一天黄德海查到“沈家余孽”四个字，查到偏殿那位“七皇子”头上，以季月的性子，他一定会冲出去硬拼。他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偏殿。

　　除非有人替他把前面的路铺平。

　　黄德海疑心重，谁都不信，唯独信那种“心狠、手黑、对自己人下手也绝不留情”的人。小安子要做的，就是让黄德海相信，他就是这样的人。

　　从此以后，小安子来得更少了。

　　偶尔来一趟，也只是站在院门口把东西交给守门的太监，连院子都不进。季月有时候从窗里看见他的侧影，会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有一回季阳问他：“你和小安子闹别扭了？”

　　季月把刀往地上一插，闷声道：“别提他。白眼狼一个。”

　　季阳看了他半晌，什么都没说。

　　季月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季阳独自在后墙外站了很久，等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小安子从阴影里走出来，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什么血色。

　　“四殿下。”他开门见山，“黄德海已经查到沈骁旧部有人潜回京城。他暂时还没把线牵到偏殿，但最多再撑三个月。”

　　季阳的眉头一跳：“你怎么知道。”

　　“因为查这件事的人，是奴才。”小安子抬起眼，“奴才替他查。”

　　季阳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了。

　　“你在替他做事。”

　　“做很多事。”小安子的嘴角动了动，“脏事、黑事、见不得光的事。做得多了，他才信我。他信我，我才能替七殿下挡在前面。”

　　季阳沉默了很久。

　　夜色里，两个人相对而立，谁都没有说话。季阳知道，眼前这个瘦小的太监，正在用一种最难看的方式，做着最难的事。

　　“季月今天看见你了。”季阳道，“他恨你了。”

　　“我知道。”

　　“他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小安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淡。

　　“四殿下，奴才求您一件事。”

　　季阳没接话，算是默许。

　　“往后不管奴才做了什么，您都别跟七殿下解释。”小安子的声音很轻，“让他恨着奴才，挺好。恨着一个人，就不会去想他为什么变，也不会去想他会不会死。”

　　季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的要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那之后不到两个月，黄德海身边多了一个红人。

　　朝野上下都知道，黄公公新认了个干儿子，姓安，年纪轻轻就掌了东厂的半个摊子。人人见了都点头哈腰叫一声“安公公”。传言说这人心狠手辣，替黄德海办了不少脏活，连从前得宠的冯公公都让他三分。

　　而这个安公公，从前是偏殿七皇子身边的一个小跟班。

　　消息传到偏殿的那天，季月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听了，手上的斧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下去，一斧比一斧狠。

　　“早看出来了。”他咬着牙说，“这种人，迟早的事。”

　　季阳站在廊下，没有接话。

　　季月劈完柴，蹲在地上，把斧子往旁边一扔。他盯着地上的木屑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四哥，你说人怎么变得这么快。”

　　季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掸掉他头发上落的一层木屑。

　　“有些人没变。”季阳说，“只是你不懂他。”

　　季月嗤了一声，站起来进屋了。他不懂。

　　他确实不懂。他不知道小安子每天夜里要翻多少本黄德海的密档，不知道他在东厂刑房里如何面不改色地看人用刑，不知道他每一次对黄德海笑的时候，心里都在默数这个老东西还剩下几天。

　　他只知道，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被他从水塘里捞上来的小太监，如今穿着绸缎，踩着官靴，见了他只淡淡喊一声“七殿下”，连眼神都不多留。

　　那年冬天格外冷，黄德海死了。

　　死在自己的寝殿里，被发现的时候，脖子上一道细细的血痕，像被极薄的刀片划过。枕边放着一封认罪书，是他自己的笔迹，写的尽是这些年构陷忠良、把持朝政的罪状。

　　朝野震动。

　　彻查下来，牵出一串人，冯公公流放，几个干儿子有的下狱有的自尽。而告发这些人的，是黄德海最信任的那个干儿子——安公公。

　　人人都说安公公大义灭亲。不久之后，东厂提督的位子空了出来，安公公坐了上去。

　　那一年他不过二十出头，已经成了这座皇城里第二个黄德海，甚至比黄德海更年轻、更沉得住气。

　　消息传到偏殿那天，季月正在擦他那把匕首。他听完，手上一顿，随即继续擦下去，擦得很慢很慢。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平：“他杀了黄德海。”

　　季阳站在窗边，看着院中的雪，嗯了一声。

　　“他怎么能杀得了黄德海。”季月喃喃，“黄德海那么信他。”

　　季阳没有回答。

　　季月把匕首收进鞘，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雪下得正大，白茫茫一片，连宫墙都看不清了。

　　“四哥，你说，”他忽然道，“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黄德海。”

　　季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或许吧。”

　　季月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帘子，转身回屋。

　　“我以后，不认识这个人了。”他说。

　　他说的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那之后很多年，季月再没有主动提起过小安子的名字。小安子也真的再没有踏进过偏殿一步。

　　两个人隔着宫墙，一个在东厂，一个在偏殿，明明只隔着几百步的路，却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只有一次，那一年腊月，季月半夜起来解手，看见院墙外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角落里，穿着东厂提督的常服，没有撑伞，肩上落了一层雪，不知道站了多久。季月一眼就认出那是谁。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走出去，只是站在廊下，隔着院墙冷冷地看着那道影子。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屋，放下了帘子。

　　门外的人也在那一刻动了。他抬手抹了把脸，转身，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