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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部 日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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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旦有了盼头,就过得比从前快。
自打黄德海那句“养着他们”撂下之后,偏殿的日子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些。送来的炭火足了,吃食也不像从前那般敷衍,偶尔还能见着几样荤腥。
季阳知道,这不是黄德海良心发现,而是这老东西眼下顾不上他们,随手施舍一点,权当养着两条看门狗。
但有一样东西变了,小安子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了。
他每日午后过来一趟,手里总提着点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几卷旧书,有时就是两把晒干的艾草,说是驱蚊。来了也不多话,放下东西,看季月一眼,便转身回去。
季月起初还拉着他多聊几句,后来见他性子越发沉静,也就不勉强了。只是每回小安子走的时候,季月都要站在廊下喊一嗓子:“明儿还来啊!”
小安子背对着他摆摆手,脚步不停。可他走出偏殿院门的那一瞬间,步子总会慢半拍。
季阳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那年初冬,边关来了人。
说是边关,其实是一支被裁撤的残兵。沈骁战死后,他麾下的三万朔风军群龙无首,被朝廷以“整编”为名拆分调散,老弱病残就地遣返,精锐则被收编进了黄德海亲信掌管的禁军。这批人回京那日,正赶上初雪,队伍从朱雀大街走过,满身风霜,甲胄残破,一个个沉默得像一群石头。
季月那天正好翻墙出宫去买糖炒栗子,撞见了这支队伍。
他站在街边的屋檐下,嘴里还嚼着栗子,目光却被人群中一个老兵吸住了。那老兵瘸着一条腿,背上背着一面卷起来的残旗,旗角露出半截暗红色的布,上面隐约绣着一个“沈”字。
季月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看着那面旗,胸口莫名地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记。
他回宫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季阳站在门口等他,脸黑得像锅底。季月把栗子递过去,季阳没接,只是盯着他看了半晌,冷冷道:“你去哪了。”
“看热闹去了。”季月把栗子揣回怀里,蹲在廊下拍掉鞋上的雪,“街上过了一支残兵,听说就是原来沈将军的人。四哥,那些人看着真惨,缺胳膊少腿的,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
季阳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什么,就是觉得……”季月挠了挠头,想了想措辞,“觉得他们不该是那个样子。打仗的时候拿命去拼,打完了就被人当破鞋一样扔了。”
季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记不记得沈骁这个名字。”
“记得啊,十年前战死的那个大将军嘛。那年你半夜冲出来攥着我的手,吓我一跳。”
季阳没有接话。他看着院子里纷纷扬扬的雪,眼底的光沉得几乎要化不开。
三天后,偏殿后墙外来了一个卖炭的老头。
那老头姓周,五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说是宫外头炭市上讨生活的,专门给偏殿送炭。管事的太监收了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进出。可季月总觉得这老头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老头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步幅极稳,落脚时脚跟先着地,是常年穿甲行军的人才有的习惯。他搬炭的时候,随手一摞就是七八块,几十斤的炭筐拎起来毫不费力,气都不喘。
季月看了两天,第四天终于忍不住了。
老头正把炭往墙根底下码,季月从后面走过去,冷不丁开口:“老丈,你这腿是打仗落下的吧。”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笑呵呵地回头:“小殿下说笑了,老汉这辈子连刀都没摸过。”
“你左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你走路落脚的方式,是军营里练出来的。”季月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沈将军的人。”
院子里静了一瞬。
那老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直起身,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无人,才低声道:“七殿下好眼力。”
季月心里咯噔一下。
“你来找我?”
“是。”老头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老奴等了十年,才等到这个机会。有些东西,该交还给该得的人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旧木匣。木匣里躺着一枚铜制的虎符和一枚素银的平安扣。
季月拿起那枚平安扣,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沈月。
他愣住了。
这名字他见过。小的时候,奶娘哄他睡觉,有时候会含含糊糊地叫他“月儿”。他问过奶娘为什么这么叫,奶娘只说“好听”。后来奶娘死了,这个称呼就再没人提过。
“这是……”
周老头忽然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都在抖:“少主。”
季月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了。
他站在雪地里,捏着那枚平安扣,脑子里嗡嗡作响。周老头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看见那老兵的嘴一张一合,说“沈将军”“遗孤”“送进宫”“黄德海当年追杀”“将军临死前托孤”……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认错人了。”
他把平安扣塞回木匣,推回去,站起身,手脚都是冷的,“我是七皇子,姓季,不姓沈。”
周老头抬起头,眼眶通红:“少主,老奴不敢认错。您跟将军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季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偏殿的。推开门的时候,季阳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没翻。桌上摆着两碗热汤面,已经坨了。
季阳抬头看他,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什么都没问。
“面凉了。”季阳说,“我再给你下一碗。”
季月站着没动。
“四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我是谁。”
季阳起身的动作停住了。
屋里静了很久。久到季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季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抬手拂掉他肩头落的雪,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少年时那样。
“你是季月。”他说,“其他的,不重要。”
季月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重重地把头埋进了他肩窝里。他没有哭,只是用力地蹭了蹭,像一只受了惊的幼兽终于找到了窝。
季阳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起手,覆在他后脑上,没有推开。
窗外,雪下得又密又急。
周老头把那只木匣重新揣回怀里,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宫墙深处的风雪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之后,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小安子跟在周老头身后,始终保持着十步的距离,直到看着那老兵拐进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推开一间不起眼的院门。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小安子才停下来,把冻僵的手揣进袖子里,呼出一口白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沈家的旧部……原来还有人活着。”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季月的身世瞒不住了。
既然瞒不住,那就得抢在黄德海知道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