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三日 小安子 ...
-
小安子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屋子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有睡,坐在床板上,把黄德海书房里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个表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黄德海留他,不是心软,是因为他还有用。一个能用的人,比一条死狗值钱。
这就是黄德海的逻辑。小安子跟了他八年,太清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瘦得皮包骨的手,指节上全是冻疮和旧伤。这双手端过洗脚水、擦过地、挨过板子,也悄悄翻过黄德海的密匣,记住了里面每一个名字、每一条暗线。
黄德海身边有六位“干儿子”,分管内外。最得宠的是冯公公,掌着慎刑司,手上血最多。但小安子知道,黄德海真正的心腹另有其人——一个隐在暗处、从不在人前露面的账房先生,替黄德海管着所有银钱往来和官员的把柄。
那个人,才是黄德海的命脉。
小安子花了整整四年,才摸到那个账房先生的存在。又花了两年,才确认他每月十五会去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当铺对账。这件事,连冯公公都不知道。
他本打算再蛰伏几年,等摸清账房先生的真面目,再动手。
可三天前他听说黄德海要动偏殿,什么都没想就冲出去了。
“蠢。”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但骂完,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拎着柳条冲过来的少年,嗓门大得把锦鲤都惊散了。那时候季月自己也是个孩子,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偏偏要充英雄。
小安子活了这么多年,挨过打,挨过饿,被人踩在泥里过。可那一天,有个人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以后跟着我吧,没人敢欺负你”。
那句话他记了十年。
如今季月长大了,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性子,还是见不得人受欺负。可这世道越来越险,黄德海的刀越来越快,光靠一腔热血护不住人。
小安子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铁片,那是他多年前从慎刑司的刑具上偷偷掰下来的。他一直留着,提醒自己一件事——
在这座宫里,想护住谁,就得先站到最高的地方。
黄德海的位置,他盯上了。
不急。再等等。
三天后,黄德海果然亲自来了偏殿。
排场不大,只带了四个随从。但他踏进院子的那一刻,偏殿里外三层的空气都沉了下来。季阳和季月迎在廊下,一个面色淡淡,一个低着头,都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黄德海没急着说话。他在院子里站定,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破败的偏殿,扫过墙角的青苔、廊下晾着的粗布衣裳、石阶上被磨得发亮的痕迹。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季阳和季月身上。
季阳站在靠前的位置,微微侧着身,把季月挡在自己身后半步。季月虽然低着头,但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着季阳的袖口,像是随时准备把人拽走。
这些小动作,黄德海全都看在眼里。
他忽然沉默了。
跟在他身后的冯公公有些意外。他伺候黄德海多年,知道这位主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很少在外人面前走神。可此刻的黄德海,目光有些飘,像是透过眼前这两个少年,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黄德海确实看到了别的。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黄公公,只是宫里一个不起眼的烧火的,瘦得跟竹竿似的,谁都能踩一脚。他有个哥哥,叫黄德山,比他大两岁,也在这座宫里当差。
兄弟俩没什么本事,就靠着互相扶持活下来。他被人打的时候,哥哥替他挡;他饿肚子的时候,哥哥把馒头掰一半塞给他。日子苦,可两个人凑在一起,苦也能熬。
后来他哥哥死了。死在慎刑司的刑房里,罪名是偷了主子的东西。其实没偷,是替别人背了锅。他跪在慎刑司门口求了一天一夜,嗓子喊哑了,膝盖跪烂了,那扇门始终没开。
从那天起,他就明白了。人在这宫里,心软是活不长的。想不被人踩,就得先学会踩别人。
如今他踩到了最高的位置,回头再看,当年的自己已经模糊得快要认不出来了。
黄德海收回目光,忽然笑了笑。
“起来吧。”他抬了抬手,语气比平时松了不少,“不必这么拘着。咱家今天来,就是看看你们。”
季阳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把季月挡在身后:“多谢公公挂念。我二人身子已无大碍,不敢劳公公亲自跑一趟。”
黄德海摆了摆手,自己踱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茂密的枝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树有些年头了。”
季阳应道:“听说是先帝在时就有的。”
黄德海嗯了一声,忽然问:“你们兄弟二人,在这偏殿里住了十年?”
“是。”
“十年……”黄德海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悠长,“不容易。”
他转过身来,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清瘦内敛,一个挺拔外放,明明性子差得远,站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契合。就像当年他和哥哥,一个胆小,一个莽撞,偏偏谁也离不开谁。
黄德海忽然觉得有些倦。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这座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他早就把自己磨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心肠比慎刑司的铁门还厚。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看见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的模样,他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行了。”黄德海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却比来时淡了几分杀气,“八殿下的事,跟你们没关系,是下面的人办岔了。以后就在偏殿好好待着,别乱跑。咱家养着你们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左右不过是多养两张嘴。”
这话听着刻薄,但季阳和季月都听出了言外之意——
黄德海不动他们了。
冯公公在后面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被黄德海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黄德海抬脚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季月一眼。
“七殿下。”
季月一顿:“在。”
“你那个小跟班,叫小安子的,”黄德海语气淡淡的,“倒是挺机灵。以后让他多来偏殿走动,替咱家看着你们。”
说完,他笑了一声,扬长而去。
季月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扭头看季阳,满脸写着“他什么意思”。
季阳望着黄德海远去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他的意思是,小安子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了。”
季月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疑惑:“他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季阳没有回答,他想到的是刚才黄德海看他们时的那个眼神。那一瞬间的恍惚和松动,绝对不是因为“心软”这么简单。
那是一个在这座宫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在某一个瞬间,透过他们,想起了某个回不来的人。
黄德海养着他们,不是因为善心。
是因为他们让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一个有牵挂、会心软的人。
而这份心软,恰恰是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季阳垂下眼,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他不需要黄德海心软。他只需要黄德海继续这么“养着”他们,给他们时间。
剩下的,他来。
当晚,小安子果然来了偏殿,手里提着一盒点心,说是黄德海赏的。季月接过点心,打开一看,是御膳房的桂花糕,还热着。
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老东西还挺大方。”
小安子站在一旁,看着季月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他很快低下头,把那点笑意藏起来,轻声道:“七殿下,往后我每天都能过来了。”
季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小安子点头。
可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往后,很多事他都不会再跟季月说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棋,他来下。那些沾血的手,他来脏。
季月只要还跟从前一样,大大咧咧地活着,偶尔分他一块桂花糕,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