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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变 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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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天还没黑透,偏殿外头就多了十几道影子。
季月是练武的人,耳朵比常人灵。他最先察觉到不对,搁下碗筷,侧耳听了片刻,脸色一沉:“四哥,来人了。脚步重,带刀。”
季阳放下茶盏,面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一粒自己吞了,一粒递到季月嘴边。
“吃了。”
季月二话不说仰头吞下,只觉得一股苦味从喉咙蹿上来,激得他皱起脸:“这什么玩意儿,苦得要命。”
“闭气散。能让你我短时间内脉搏紊乱,看着像染了急症。”
季月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低低笑了一声:“四哥,你连这个都备好了。”
季阳没接话,只是把手按在他的肩上,力道很稳:“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冲动。黄德海派来的人,不会只是来传话的。”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响起了拍门声,一下比一下重。
“四殿下,七殿下,黄公公口谕,请二位殿下随咱家走一趟慎刑司。”
季月想起慎刑司那棵歪脖子树和墙角的暗红痕迹,胸口的火腾地烧起来。他刚要起身,被季阳死死按住了手腕。
季阳冲他摇了摇头。
门外等不到回应,拍门声停了。片刻之后,一声巨响,偏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七八个带刀太监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季月认得他——黄德海手下的心腹,姓冯,宫里都叫他冯公公。
冯公公背着手走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目光落在季阳脸上:“四殿下,咱家好话说在前头,八殿下已经招了,供词里提到了您二位。识相的,就自己走,省得咱家动手,伤了和气。”
季阳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气息虚浮,像是真的病得不轻。他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冯公公,我兄弟二人深居简出,不问外事,八弟的供词……怕是弄错了吧。”
“弄没弄错,到了慎刑司自然清楚。”冯公公一挥手,“带走。”
两名太监上前来架季阳。季月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把匕首,指尖冰凉,心跳却快得要炸开。他等着季阳发话,等着那个“动手”的暗号。
季阳却没有动。
他被太监从椅子上架起来,踉跄了两步,像是连站都站不稳,虚弱地咳嗽起来。经过季月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吐了两个字。
“别动。”
季月咬紧了牙。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尖细却沉稳的嗓音:“冯公公,且慢。”
众人回头。
门口走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最普通不过的太监服色,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是小安子。
冯公公皱了皱眉:“小安子?你不在黄公公跟前伺候,跑这儿来做什么。”
小安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回冯公公,黄公公急召。西北来了一封密报,说是边关那边出了变故,点名要冯公公亲自过目。黄公公说,偏殿的事不急,先放一放。”
冯公公脸色一变。西北边关,是黄德海最在意的一块心病。他犹豫了片刻,到底不敢耽搁,接过信扫了一眼,冷哼一声:“算你们命大。看好他们,明日再审。”
一群人来得快,走得也快。偏殿的门半塌着,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季月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了,他才猛地转向季阳:“四哥,你早就知道小安子会来?”
季阳直起身,刚才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远去的火把队伍,关上门,转身道:“不是我知道他会来。是他知道我们今晚有难。”
季月怔住了。
季阳从袖中摸出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条残片,上面还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黄德海疑心小安子,小安子今夜之后,回不去了。”
季月的心猛地一沉。
与此同时,黄德海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小安子跪在地上,后颈被人按着,脸贴着冰凉的地砖。黄德海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擦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
“西北密报?”黄德海的声音阴柔绵软,像一条缠上来的蛇,“咱家怎么不知道,西北来了密报。”
小安子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闷闷的:“是奴才假传的。奴才该死。”
“嗯,是挺该死的。”黄德海终于抬了抬眼皮,看着地上跪着的人,“你跟了咱家几年了?”
“回公公,八年。”
“八年。”黄德海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八年的狗,一朝反咬主子,总得有个缘由。说吧,图什么?”
小安子趴在地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前闪过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他被几个大太监摁在水里,快要死掉的时候,有个少年冲过来,拎着一根柳条,嗓门大得吓人,说“他是我的人”。
那双眼睛亮得像太阳。
“奴才没有缘由,”小安子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求公公看在奴才伺候八年的份上,留奴才一条命。奴才愿意把功赎罪,替公公盯着偏殿。”
黄德海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站起身,绕着跪在地上的小安子踱了一圈,靴尖踢了踢他的肩膀:“行。咱家再信你一回。明日你去偏殿,替咱家传个话——就说,让那两位殿下好好养病,三日之后,咱家亲自登门看望。”
小安子磕头:“奴才遵命。”
他从书房退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靠着墙根走了一段,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才缓缓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是怕。
也是别的什么。
而从这一夜起,季阳知道,偏殿里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偷偷笑的瘦小太监,已经悄悄走出了所有人预料之外的一步棋。
三日之后,黄德海亲自登门。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