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龙阙》川月悦玥

19、靠近（下） 季月走

　　季月走到御书房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又停住了。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重新走了回来。季阳刚把旧档卷起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他。

　　“四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季阳把旧档放回案头，示意他坐。

　　季月没坐。他站在案前，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腰间那把匕首的鞘。那是他在北境带回来的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摸刀。

　　“小安子。”他说，“我想给他立块碑。”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季阳的手指停在折子上，没有动。

　　“他死的时候，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季月低着头，看着案面，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宫里的人只当他是个东厂提督，是个杀了很多人的奸宦。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没人记得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季阳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在北境打了两年仗，每次打完一场，都会想起他。”季月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下，“他最后那句话，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季阳的手指在案上微微收紧。

　　“四哥，你知道他最后一句话跟我说的是什么吗。”

　　季阳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说，我爱你。”季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没杀他，四哥，我的手没落下去过。是他自己把刀送进去的，让所有人以为是我杀的。”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他八岁进宫，爹娘死得早，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安平’是太监总管随手写的，图个平安，可他一辈子也没平安过。”季月抬起头，看向季阳，眼眶有些发红，“他到死才告诉我他叫什么。我认识他十年，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季阳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应了，还是没应。可如果细看，能看见他放在案下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你想立，就立。”季阳开口，语气很平。

　　季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谢四哥。”

　　“碑立在哪儿。”

　　“我想立在城外，找个清静的地方。”季月说，“他这辈子都困在宫里，死了，总该出去看看。”

　　季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朕让礼部去办。”

　　季月又谢了一声，转身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殿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季阳独自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坐了很久。案头那卷旧档还摊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慢慢卷起来，放回原处。

　　他想起刚才季月说那句话时的神情。想起季月提到“小安子”三个字时，眼底那点压得很深的湿意。那是季月从没在他面前露过的神色。不是愧疚，不只是愧疚。他看得明白。

　　他伸手拿过案头那碟桂花糕，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凉的。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一块，比上回那一块还要涩。

　　他放下糕点，从案头抽出一本奏折，翻开。可看了两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深宫的夜，宫灯一盏一盏，把宫道照得笔直。远处偏殿的方向，隐隐有一点灯火。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季月出了宫，亲自去城外看了那块地。

　　地方在城西十里外，靠着一片矮丘，前面有一条小河，四周没什么人烟。季月站在那里看了一圈，觉得不错。清静，开阔，有风有水。小安子大概会喜欢。

　　赵破陪着他来的，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问：“少主，这碑上写什么。”

　　季月想了想。

　　“就写两个字。安平。”

　　赵破没再多问。他跟了季月两年多，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碑定下来之后，季月回了宫。他沿着宫道往偏殿走，路过御书房外头的时候，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他往那边看了一眼，殿门关着，灯火亮着。他站了片刻，到底没有进去，继续往偏殿走了。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城外那片矮丘。新立的碑已经竖起来了，青石的，上面刻着“安平”两个字。他站在碑前，碑前却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瘦瘦小小，穿着旧太监服，低着头，像是在看碑上的字。

　　季月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那人抬起头，是安平。

　　还是那个瘦小的模样，可脸上没有宫里的精明和算计，干干净净的，像很多年前那个被从水塘里捞上来的小太监。

　　“碑立得挺好。”安平说。

　　季月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你在北境打的仗，我听说了一部分。”安平又说，“打得不错。有你爹当年的样子。”

　　季月还是没说话。他有很多话想问，可到了嘴边，一句都说不出来。

　　安平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回去吧。”他说，“别总惦记着来看我。你在这边的事还没办完。”

　　“什么事。”季月终于开口。

　　安平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目光越过了那片矮丘，望向京城的方向。

　　“你哥在等你。”他说。

　　季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处京城的方向，宫城的轮廓在天边隐约可见。他忽然看见那道城楼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季阳。

　　“回去吧。”安平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这边的事有我。你把那边的事办完了，再来看我。”

　　季月醒了。

　　天还没亮，偏殿的窗纸透着一点青灰。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很久没动。

　　季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宫城的轮廓在晨雾里隐隐约约。他望着御书房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洗漱，换了衣裳，推门出去。

　　他今天要去找季阳。

　　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