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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靠近(上) 季月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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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月躲了季阳整整五天。
他住在偏殿,人就在宫里,躲起来比在外头还难。可他有他的办法。
季阳在御书房召见,他就让内侍回话,说去城西清点朔风军旧部安置的册子,一时走不开。季阳在御花园设宴,他就提前跟赵破约好去城外看马。季阳遣人来偏殿送东西,他就让宫人收下,自己往后院练刀,练到满身是汗,正好有理由不去谢恩。
五天里,他天天出宫。
出宫去干什么?找秦婉。
第一天,他跑到定远侯府,说是去商议朔风军旧部安置的事。秦婉正在院子里练枪,见他来了,收了枪,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陪着他在城里走了大半天。两个人去了城西的马场,看了几匹刚从北边运来的军马。季月挑了半天,挑中一匹黑的,说要给赵破换马。秦婉就在旁边站着,帮他看马的口齿和蹄子,偶尔说两句,不多。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回说是去看看秦婉手里那批边关军报。秦婉把军报摊在桌上,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下午。季月看了半天,一个字没进脑子。秦婉也没说破,给他倒了杯茶,自己继续看。
第三天,他连借口都懒得找了。出了宫门,径直往定远侯府走。秦婉在演武场上,他就在演武场边上坐着,看秦婉手下的女兵练队列,坐了大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第四天,秦婉把他带去了城外。两个人骑着马跑了一趟郊外,跑到日头偏西才回来。季月在马上出了身汗,回宫的时候,宫门都快下钥了。他把马缰扔给迎上来的宫人,大步往偏殿走,路过御书房外的宫道时,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
第五天,秦婉没等他。
季月到了定远侯府门口,门房说小姐一早就进宫递军报去了。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转身回宫。走到宫道上,迎面撞见内侍,说是陛下请七殿下明日去一趟御书房,有事相商。
季月问是什么事。
内侍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陛下说,是七殿下小时候的事。”
季月的手顿了一下。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
御书房里没什么变化,案头那盏灯还是那样,折子还是堆得整整齐齐。季阳坐在案后,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来了。”
“嗯。”季月站在案前,规矩地抱了抱拳,“陛下找臣来,说是问小时候的事?”
“坐下说。”季阳抬手示意他坐,自己搁下笔,从案头抽出一卷东西推过去,“先看看这个。”
季月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手抄的旧档,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翻开来,是永安宫偏殿里十年的用度记录——每年的炭火、吃食、冬衣、月例银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季月翻了翻,越翻越慢。
“这些是……”
“内务府旧档里翻出来的。”季阳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朕让人把偏殿这些年的账清了清。你看最后那几页。”
季月翻到最后。最后几页上记的是十年前那一年——他刚被送进宫的那一年。月例银子那一栏,写着“四皇子季阳分例减半,拨与七皇子”。
季月的指尖停住了。
“你那时候……”
“那两年宫里用度紧,黄德海卡着偏殿的份例,一个月给不了多少。”季阳说,“你来得突然,内务府那边一时拨不出新的份例,把朕的分例劈了一半给你。”
季月看着那页纸,好一会儿没说话。
季阳看着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御书房里静得很,只有烛花偶尔噼啪一下。
“四哥。”季月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那时候,也没比朕大多少。你自己都不够用。”
“够。”季阳说,“你小。”
就这两个字。你小。
季月低着头,把那卷旧档慢慢合上,放在案上。他没敢看季阳的眼睛。
“四哥,”他说,“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不全是。”季阳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旁边,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住,“阿月,你这五天为什么躲朕。”
季月的手指攥了一下。
“没躲。就是军务忙。”
“城西的册子朕让兵部接过去了。城外的马场赵破自己去看了。这五天,你天天出宫去定远侯府。”季阳看着他,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批奏折,“偏殿离御书房不过几百步的路。你人在宫里,朕召你,你一次没来。你宁可天天去侯府坐着看人练枪,也不愿往御书房走一趟。你为什么要躲。”
季月张了张嘴,想说“没躲”。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季阳没有逼他。他只是往前半步,站得更近了些。近到季月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
“阿月。”季阳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是不是朕哪里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季月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对劲,赶紧补了一句,“没有的事。四哥,你别多想。”
季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移开视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把灯吹得晃了一下。外头是深宫的夜,宫灯亮着,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禁军的脚步声。
“你小时候,”季阳开口,声音还是平的,“在偏殿里睡不好,半夜总往朕那边挤。有一回挤得朕半边身子悬在床沿上,差点掉下去。”
季月的耳朵动了一下。
“朕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这么烦。”季阳回过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后来你被送去别处住了三天,朕一个人睡那张床,反倒睡不着。”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季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嗡嗡的,一个字也找不出来。他想躲开季阳的目光,可又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静了,静得让他迈不开腿。
“四哥,”他终于开口,“你说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季阳收回视线,重新走回案后坐下,翻开一折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你回去吧。明日不用再躲了,偏殿离御书房近,来去都方便。”
季月站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闷声问了一句。
“四哥,我回偏殿之后,你让人换过偏殿的床板没有。”
季阳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换过。”他说,“你走之后,朕让人换了。”
季月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季阳坐在案后,看着那扇合上的殿门,看了很久。案头那卷旧档还摊着,写着十年前他分给季月的那半个月例银子。
他伸手把旧档卷起来,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