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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夜 回偏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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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偏殿住的头几天,季月睡得还算踏实。
北境两年,他睡惯了军帐,回京城反倒有些认床。偏殿的床板比他走之前让人换了新的,被褥也换了厚实的,可他还是翻来覆去,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大概是差帐外巡夜的梆子声,差北风刮过营栅的呜咽声,差同帐兄弟们此起彼伏的鼾声。
过了几天,他慢慢睡熟了。
可梦也跟着来了。
第一回,他梦见自己在北境打仗。梦里刀光剑影,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带人冲进敌阵,回头喊“赵破,左翼包住”。梦里的赵破没应声。他再回头,身后站着的不是朔风军的兄弟,是季阳。
季阳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玄色常服,站在狼牙山的碎石坡上,看着他,不说话。
季月喊他:“四哥,你怎么在这儿,危险,快下去。”
季阳还是不说话,只是朝他伸出手。
季月伸手要去抓。手刚碰到,梦就散了。
他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偏殿的窗纸透着一点青灰,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贴在窗上,一动不动。他坐在床上,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躺回去。
第二回,梦就不是打仗了。
这回梦见的是偏殿。他站在院子里练刀,季阳站在廊下看。阳光落在季阳的侧脸上,照得他眼底那层东西很浅,浅到季月第一次看懂了那里面是什么。
他收了刀,走向廊下。季阳没有躲。他走到季阳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季阳的呼吸。
然后季阳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汗湿的碎发拨开了。
手指碰到他额角的那一瞬,梦里的季月没有躲。他甚至微微低下头,让那点触碰落得更实一些。
然后他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季月坐在床上,狠狠搓了一把脸。
“疯了。”他低声骂。
他起身灌了一大杯凉茶,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地上,淡淡的一片。他站在那片月光里,站了很久。
第三天,他没敢早睡。
他翻出一卷兵书,坐在灯下看,看到眼睛发涩。可翻了几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他合上书,在屋里走了几步,推开窗透气。夜风灌进来,把灯吹得晃了晃。
偏殿的院子很静。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墙根下有几只蛐蛐在叫。他忽然想起小的时候,他跟季阳住在偏殿里,夏天热得睡不着,两个人就搬着草席到院子里睡。他睡得横七竖八,半夜滚到季阳那边去,把季阳挤到墙角。
那时候什么都没想。挤着睡就挤着睡,兄弟之间,天经地义。
现在他连想都不敢想了。
季月把窗关上,回到床上,强迫自己闭眼。
那晚的梦,比前两回都长。
梦里还是偏殿。季阳坐在他床边,低头看着他。他躺着,看见季阳慢慢低下头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很近,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
季月没有动。梦里的他,甚至微微仰起脸,往季阳那边凑了凑。
然后就醒了。
这回醒得很彻底。他坐起来,看着窗外微微泛白的天色,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跳,一下一下,撞得他肋骨都疼。
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一动没动。
天亮了。
他照常起身,穿衣,洗漱。出门的时候,院子里有宫人洒扫,见了他行礼,他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走到宫道上,他深吸了口气,把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压进心底,压得严严实实。
他今天要去御书房。
季阳召他商议北境善后的事。他得去。
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季阳已经坐在案后了。见他进来,季阳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昨夜没睡好?”
季月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
“眼下青了。”季阳说,“气色不太好。”
季月咳了一声,别开眼:“认床。过两天就好了。”
季阳没有追问。他低头翻开折子,开始说正事。北境战后要留多少兵、粮饷怎么拨、哪些将领该赏哪些该调回京,一件一件,说得很清楚。
季月站在案前,听着,点头,偶尔插一两句。他站得离书案有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可他低着头看折子的时候,余光总能扫到季阳的手。那只手握着笔,指尖骨节分明,偶尔在折子上划一下,偶尔停一停。季月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多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来,去看折子上的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留意这些东西了。
从前在偏殿里,季阳坐在灯下写字,他趴在旁边玩刀。季阳的手就在他眼前,他从来没多看过一眼。现在隔着半张书案,他反倒不敢多看。
季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眼睛钉在折子上。
议完事出来,已经是午后。季月走在宫道上,日头很大,晒得他眼睛发花。他抬手遮了一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七王爷。”
他回头。是秦婉。她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大概是进宫来递边关军报的。
“你怎么在这儿。”季月问。
“递军报。”秦婉把手里那卷东西扬了扬,“你呢,刚从御书房出来?”
“嗯,议北境善后。”
两个人并肩往宫门外走。秦婉说了几句北境旧部安置的事,季月应着,心思却有些飘。走到宫门口,秦婉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季月。”
“嗯?”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
季月的手顿了一下。
“眼下青得厉害。”秦婉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回京之后,睡得不好?”
季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宫门口,看着外头那条长长的朱雀大街,日光很亮,晃得人眼花。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认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做了几个梦。”他说。
秦婉看着他,没有问是什么梦。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文书往怀里一收。
“梦这东西,”她说,“你越不想做,它越要来找你。顺其自然吧。”
她说完,转身往定远侯府的方向走了。
季月站在宫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就是梦里,那只被季阳伸手来握的手。
他把手攥了攥,又松开。
转身回偏殿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翻兵书。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坐了半夜。
夜风很凉,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摇摇晃晃。他抬头看着树冠,想起很多年前,季阳站在树下,说“下来”。那时候他七岁,季阳九岁。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的事——两个不受宠的皇子,住在偏殿里,一起长大,一起熬,一起等出头的那天。
他从没想过,熬出头之后,会多出这些东西。
他也没想过,这些东西会让他这么难堪。
季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自嘲。
“季月啊季月,”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你是真的疯了。”
那一夜,他没做梦。
但也几乎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