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归来 班师大 ...
-
班师大军进京那日,是个大晴天。
京城北门外搭了三座彩棚,礼部的人早早就候在道旁,旌旗仪仗排出去二里地。老百姓挤在官道两侧,踮着脚看那位打退了北狄的镇北王。
季月骑一匹黑马走在最前头,身上是朝廷赐的玄色王袍,腰束玉带。身后跟着赵破、秦婉和朔风军几位主将,再往后是三千甲士,马蹄踏在官道上,声震数里。
队伍走到城门口,礼部的官员迎上来,说陛下在太极殿设了庆功宴,请王爷和诸位将军入宫。
季月翻身下马,抬眼望了望城楼上头。日头很好,把城门上那两个大字照得亮堂堂的。他跟着礼部的人往宫里走,进了皇城,过了几道门,远远看见太极殿前站着一排人。为首那道身影穿着明黄龙袍,负手站在台阶下。
半月前在北境军营里,季阳穿的还是普通士卒的甲衣,混在观战队伍的最后面。如今再见,他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季月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臣季月,参见陛下。”
季阳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半月不见,这人脸上的伤疤还没褪,气色倒比在军营里好了些,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起来。”季阳说。
季月站起来,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亮。
季阳看了他片刻,移开视线,看向他身后的众人:“诸位将军辛苦,入殿说话。”
庆功宴办得热闹。文武百官轮番上来敬酒,季月来者不拒,喝得畅快。席间有老臣上前称赞他“克绍父风”“社稷之臣”,季月笑着应了,眼角却往主位上瞟。
季阳坐在龙椅上,端着酒盏,不紧不慢地应酬着。偶尔看过来一眼,目光在季月脸上停一瞬,又移开。
宴散的时候,天色已晚。百官陆续告退,季月也起身要走,被内侍拦住了。
“王爷,陛下请您留步。”
季月跟着内侍一路走到御书房。殿门开着,季阳已经换下朝服,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后看折子。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安静得很。
季月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回京途中那个梦,耳朵根热了一下。他咳了一声,定了定神,抬脚走进去。
“四哥。”
季阳放下笔,抬起头。没人的时候,季月还是叫他四哥。季阳也没打算纠正。
“坐。”
季月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书案。半月前还在北境的军营里一起喝酒说话,如今坐在御书房里,反倒有些说不清的拘谨。
季阳先开口:“路上顺利?”
“顺利。”季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就是骑马骑得大腿疼。”
季阳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从案头拿过一个匣子,推过去。
季月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御膳房新做的,还冒着热气。
“吃吧。”季阳说。
季月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熟悉。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在北境想了两年多的滋味慢慢补回来。吃完一块,他抬头看季阳,季阳正看着他,目光很沉。
“四哥。”季月把匣子合上,想了想,开口道,“秦婉的事,我想跟你正经说一下。”
季阳的指尖在案上停了一下。
“我想等京城这边安顿好,跟她成亲。”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季阳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半月前在北境那顿酒,他亲眼看过这两个人之间的默契。秦婉救过季月的命,懂他的脾气,和他并肩作战两年。论般配,满朝上下找不出第二个人。
“你想好了?”季阳问。
“想好了。”季月说,“她挺好。”
季阳把茶盏放下,指尖在盏沿上停了停。他很想问一句“那你想清楚了没有”,可这句话到了嘴边,被他压了回去。
“那就成亲。”他说,语气很平,“朕让礼部拟个日子。”
季月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却莫名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可他把那点感觉压下去,点了点头。
“成。”
他起身要走,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季阳一眼。季阳还坐在案后,灯火把那张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看着季月,目光里有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最终只化成一句很平常的话。
“回偏殿住吧。”季阳说,“那棵树还在。”
季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他走了。殿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渐远。季阳独自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案头那匣桂花糕,季月只吃了一块。剩下的还温着。
他伸手拿过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甜的。
可他尝出来的,全是涩。
---
季月真的回了偏殿。
那扇院门比他走的时候旧了些,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比从前更密。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两年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他让人把东西收拾了,住了下来。
当晚,秦婉进宫来见他。她穿着武将的常服,站在偏殿院子里,环视了一圈,笑了:“你就住这儿?比我在定远侯府的马厩还破。”
“住惯了。”季月给她搬了张凳子,“坐。”
秦婉没坐,站在树下,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日去见陛下,说我们的事了?”
“说了。”季月点头,“他答应让礼部拟日子了。”
秦婉没有接话。她看着季月,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个还没醒的人。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季月,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你要娶我。”秦婉说,“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是我吗。”
季月的手顿了一下。
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把偏殿里那点灯火摇得忽明忽暗。
季月张了张嘴,想说“是”。可那个字到了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想起了回京途中那个梦,想起了梦里季阳低头看他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在镜子前扇自己的那一巴掌。
他忽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秦婉看着他的沉默,很轻地叹了口气。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逼他。她只是走上前,拍了拍季月的肩膀,像个老友。
“我不急。”她说,“你先把京城的事都安顿好。成亲的事,等你想清楚了,再跟我说。”
她说完转身走了,留下季月一个人站在槐树下。
夜很深了。偏殿的灯火照着他的侧脸,他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爬上这棵树的时候,树下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下来”。
那时候他七岁,季阳九岁。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棵树底下,会站着一个人,看了他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