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龙阙》川月悦玥

14、狼牙 狼牙山

　　狼牙山在北境最北边，山势陡峭，像一匹狼露出的獠牙。北狄主力退守此地，依山扎营，把最后的家底全堆在了这里。

　　季月等这一仗，等了整整两年。

　　前一夜，他在帐中铺开舆图，拿炭笔在上头画来画去，嘴里念念有词。季阳坐在一旁，看着他。这两年季月晒黑了，脸上添了道浅疤，眉宇间那股少年气还在，可骨子里已经是个真正的将领了。

　　“你明天打算怎么打。”季阳问。

　　季月抬起头，炭笔在图上点了一个位置：“北狄人把主力摆在山腰，正面硬攻伤亡太大。我打算分三路。赵破带一路佯攻正面，拖住他们的主力。我带一路绕后，从西侧断崖摸上去，抄他们的后路。还有一路……”

　　他顿了顿，笔尖落在营寨后方：“秦婉带一路，截断他们退回漠北的路。”

　　季阳看着那三条路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去绕后，谁跟着你。”

　　“赵破手下最精锐的百人队。”季月咧嘴笑了笑，“放心，我这两年不是白打的。”

　　季阳没有再问。他只是伸手，把舆图上季月画的那条西侧断崖的路线看了很久，忽然问：“这条路，你走过？”

　　“走过一回。上次夜袭的时候探过。”季月把舆图卷起来，打了个哈欠，“四哥，你明天就在后头观战，别靠太近。这是打仗，不是看戏。”

　　季阳没有接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营中号角就吹响了。

　　三路人马同时出发。赵破带着两千人正面压上，杀声震天，把北狄主力牢牢钉在山腰。季月带着百人精锐，从西侧断崖往上攀。秦婉那一队绕到更北边，在退路上布下了口袋。

　　季阳没有留在后营。

　　他换了一身普通士卒的甲衣，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马，跟在观战的队伍最后头。禁军统领急得脸都白了，一路小跑跟着他，嘴里不住地劝。季阳摆摆手，让他噤声。

　　他抬头看着狼牙山的方向。

　　山腰上烟尘滚滚，厮杀声隐约传来。西侧断崖那里看不见人影，只有偶尔落下的碎石。季阳握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

　　这场仗打了大半天。

　　到了午后，山腰的厮杀声忽然变了调。北狄人的阵脚乱了。紧接着，西侧断崖上竖起一面暗红色的军旗，旗面上那个“沈”字在风里撑得饱满。

　　季月得手了。

　　他从后头杀进北狄大营，一把火烧了对方的粮草辎重。北狄主力腹背受敌，阵线彻底崩了。残部往北逃，又撞进秦婉布下的口袋阵里。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北狄主帅当场被擒。

　　日头偏西的时候，狼牙山上竖起了大晏的旗帜。

　　季阳站在坡下，看着那面旗在山顶升起来，慢慢松开了握了一整天的缰绳。他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傍晚，季月带人从山上下来。

　　他身上全是血和烟灰，头发散着，甲衣破了几个口子，脸上那道浅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的。可他眼睛很亮，远远看见坡下那道玄色的身影，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四哥！”

　　他走得很快，近了才发现季阳身上那身普通士卒的甲衣，愣了一下：“你怎么穿这身。”

　　季阳没有回答。他往前一步，伸手按住了季月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那道新添的伤口在他脸上，血还没干。季阳的手指在那道伤口旁边停了一瞬。

　　“伤了。”

　　“皮外伤。”季月满不在乎，“蹭了一下。四哥，我赢了，狼牙山拿下来了，北狄主力全歼，主帅我活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全是得意，像当年在偏殿院子里练完刀、跑来找季阳邀功的样子。

　　季阳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把他脸上那道伤口旁边的血渍擦掉了。

　　动作很轻，轻得季月都没反应过来。

　　“赢了就好。”季阳说。

　　季月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当然。我说过，我给你打一场大的。”

　　当晚，营中摆酒庆功。

　　北境苦寒，酒也不算好，可架不住人多热闹。朔风军的将士们轮番来敬季月，季月来者不拒，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赵破的肩膀又笑又嚷。秦婉坐在另一桌，被几个副将围着灌酒，她反手把两个副将灌趴下了，自己还端坐着，面不改色。

　　季阳坐在主位，端着酒盏，看着这一切。

　　他看得出来，季月在这支军队里很受拥戴。那些将士看他的眼神，跟当年朔风军看沈骁的眼神一模一样。季月天生就该站在这种地方，马背上、军营里、风沙中。这座北境，比皇宫更适合他。

　　季月喝到后半夜，终于撑不住了，被两个亲兵搀回帐中。季阳跟了进去。

　　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季月躺在榻上，脸喝得通红，闭着眼睛，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季阳在他榻边坐下来，伸手把他额前散乱的头发拨开。

　　季月忽然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叫了一声：“四哥。”

　　“嗯。”

　　“仗打完了。”

　　“打完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季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帐外的庆功声还没散，火把的光透过帐帘，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你想回去？”

　　季月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想。我想回偏殿看看那棵槐树还在不在。想回京城吃桂花糕。想……”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想你。”

　　季阳的手停在半空。

　　季月说完这两个字，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很快又睡了过去。他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季阳坐在那里，听着帐外渐渐安静下来的庆功声，听着季月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地上那道摇晃的火光，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季阳下了道旨意。

　　北狄已破，朔风军班师回朝。七皇子季月，加封镇北王，即日启程。

　　季月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校场清点俘虏，他看完旨意，扭头问传旨的太监：“陛……四哥呢？”

　　太监低着头：“回王爷，陛下今晨已经动身回京了。陛下说，北境苦寒，他先回去替王爷打理好京中诸事，等王爷班师回朝。”

　　季月愣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迷迷糊糊说的那些话，好像说了想回京城，好像说了想他。

　　季月把旨意收好，站在校场中央，望着南方的天空。

　　他忽然有点想早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