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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北行   季阳走 ...

  •   季阳走得很突然。

      早朝散后,他把首辅和六部尚书留在了文华殿,撂下一道口谕:朕要出京一趟,归期不定。朝中诸事,由首辅会同内阁暂理,军国大事飞马递到北境行营,由朕亲裁。

      满殿哗然。

      首辅当场跪了下来,说陛下万金之躯,不可轻离京城。几位老臣跟着跪了一地,说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北境苦寒”“万一有变”云云。

      季阳坐在龙椅上,听完,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朕登基这两年,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朝中眼下并无大变,边关战事也到了收尾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事,“诸位爱卿替朕守着京城,朕去看看北境,看看朔风军,看看……七弟。”

      最后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殿里静了一瞬。

      首辅抬头看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这位年轻天子的脾气,这两年朝野上下都领教过。他做了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季阳当天就动了身。

      他没带多少仪仗,只点了三百禁军精锐随行,扮作商队分批出城。他自己穿了一身玄色的便服,骑一匹栗色马,混在队伍中间,一路向北。

      从京城到北境,快马加鞭也要走十几天。他日夜兼程,驿馆歇得少,赶路赶得多。随行的禁军统领几次劝他缓一缓,说陛下龙体要紧,都被他摆摆手压了回去。

      走到第七日,进了北境的地界,风里开始有了沙土的味道。

      越往北走,景象越荒。官道上不时能看见残破的兵车、烧焦的树桩。路边偶尔有流民拖家带口往南走,看见他们这一队人,远远地就让到路旁,低着头不敢多看。

      季阳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流民,面色没什么变化。

      可陪同的禁军统领注意到,这位一路沉默寡言的陛下,从进了北境之后,话就更少了,可握着缰绳的手指,却一天比一天紧。

      第十日傍晚,他们赶到了朔风军的驻营外。

      营寨扎在一片开阔的坡地上,依山临河,外围挖了壕沟,木栅扎得整整齐齐。一面暗红色的军旗在晚风里飘着,旗面上那个“沈”字被风吹得饱满,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寨门处的哨兵拦住了他们。禁军统领上前递了腰牌,那哨兵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统领一把扶住,低声交代了几句。

      哨兵连滚带爬地跑进营里去报信。

      季阳翻身下马,站在营门外,抬头看着那面军旗。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沉的,望着营寨深处。

      没过多久,营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季月冲出来的。

      他大概是刚从校场回来,身上还穿着软甲,头发松散地束着,额角有汗,手里还攥着一卷舆图。看见营门口那道玄色身影,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住了。

      风把营门前的沙土卷起来,扑在两个人身上。季阳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他比两年前黑了,也瘦了,脸颊上多了一道浅疤,眼神却比从前沉了很多。不再是偏殿里那个没心没肺、练完刀就扑过来喊四哥的少年了。

      “四哥。”

      季月先开的头。他嗓子有点哑,像是还没缓过神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以什么礼节相待,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要抱拳。

      季阳没等他把这个拳抱起来,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两年的生疏都攥碎。

      “别来这套。”季阳说。

      季月愣了愣,随即眼眶有点发红,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熟稔。他也不客气了,反手抓住季阳的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怎么来了。”季月问,“京城那边……”

      “有人守着。”季阳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浅疤上,停了一瞬,“仗打得怎么样。”

      “快完了。”季月把手里那卷舆图抖开,指着上面的几处标记,“北狄的主力已经被我逼到狼牙山一带,再有一场硬仗,就能收网。”

      季阳嗯了一声,看了一眼那张舆图,没有多问战事。他转头看向营地,目光在营帐之间扫过,忽然开口:“那个姓秦的副将呢。”

      季月一愣:“秦婉?你问她干什么。”

      “她不是救过你。”

      “救过啊。”季月把舆图卷起来,随口道,“我刚才还跟她对过军务。你来得正好,等会儿晚饭叫她一起来,见见。”

      季阳没有接话。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季月身上,看了片刻,轻轻说了一句:“不急。”

      季月没听出什么,只当是哥哥长途跋涉累了。他揽着季阳往营里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这两年的事。讲他第一场硬仗怎么打的,讲朔风军那面老旗怎么找回来的,讲北狄人管他叫“小沈骁”。

      他讲得眉飞色舞,两年没见的话一时全倒了出来。

      季阳走在他身侧,听着,偶尔嗯一声。他没有打断季月,只是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侧脸,任由北境的风吹在脸上。

      从京城到北境,走了十天的路。他心里攒了一路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想说的那些话,跟“弟弟”两个字沾着边,就注定说不出口。

      当晚,季月真的把秦婉叫来了。

      秦婉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个子不矮,肩背挺拔,眉眼利落,行事带着一股常年在军营里练出来的爽利。她进帐见礼的时候,规矩周全,不卑不亢。

      季阳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个女子,看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认,她很好。救过季月,懂打仗,性子直,眉眼间有股子劲儿,跟季月站在一处,确实是很配的一对。

      秦婉很坦荡,端着酒碗说了几句军中近况,不避讳什么。季月在一旁给她递了块肉,笑着损她“吃相跟打仗一样凶”,秦婉翻了他一个白眼,两个人你来我往,熟稔得很。

      季阳坐在对面,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地喝。

      他喝得很慢。那酒是北境的烈酒,入喉像火烧。他看着对面两个人之间的互动,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有握着酒盏的指节,一点一点收紧了。

      季月喝到一半,忽然扭头问他:“四哥,你这次来,能待多久?”

      “看情况。”季阳说。

      “那就多待几天。”季月一拍桌子,“正好,狼牙山那一仗,你来观战。看我给你打一场大的。”

      季阳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口压了很久的气,稍稍松动了一点。他点了点头,端起酒盏。

      “好。”

      夜里,季月喝得微醺,趴在桌上睡着了。

      季阳没有叫醒他。他让秦婉先回去歇了,自己站起来,走到季月身边,把他扶起来。季月比两年前沉了些,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嘟囔了几句什么,听不清。

      季阳架着他往帐外走。北境的夜很冷,满天星子,比京城亮得多。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把季月的头往自己肩窝里按了按。

      忽然听见季月迷迷糊糊说了一句。

      “四哥,你来了真好。”

      季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人扶得更紧了些,继续往前走。
      ——来了,就不想走了。

      可这句话,他不能说。

      他只能把人稳稳地送回帐中,替他掖好被角,然后站在帐门口,看着满天星光,站了很久。

      北风从狼牙山那边刮过来,带着雪的味道。明天,又是打仗的天。

      季阳回过头,看着帐中那道沉睡的身影,轻轻闭了闭眼。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首辅大人正捧着一道加急的密折,长叹一声。密折上只有一行字:北境大捷在即,一切安好,勿念。

      字是季阳亲笔。

      首辅叹了口气,把密折压进奏折堆里。

      龙椅空着,北境的风还在吹。而那位本该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一顶军帐外,守着帐里睡着的人,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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