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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家书   边关的 ...

  •   边关的冬天来得比京城早。

      季月到北境的第一年,连打三场硬仗,把北狄从三关逼退了两关。朔风军旧部三千人,加上沿途收拢的边军残部,打出了名号。沈家那面暗红色的军旗重新在北境的风沙里舒展开,北狄人远远看见旗面上那个“沈”字,就开始收拢阵脚。

      战报一封封递回京城,边关百姓提起七王爷,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茶楼里说书先生拍案讲他除奸宦、破北狄,城西百姓凑钱在大慈恩寺给他立了长生牌位,连宫里的洒扫太监都在私下议论“七王爷真是英雄”。

      第二年开春,季月率轻骑夜袭北狄王帐,烧了对方囤了半年的粮草。北狄退兵三百里,遣使求和。朝廷收到的战报上,落的是季月的名字。

      捷报递进御书房那天,季阳看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战报折好,压在案头一本《北疆舆图》下面。然后他翻开下一本奏折,继续批。

      内侍端着茶进来,见他没说话,小心问了一句是否要传给内阁。季阳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拿去誊抄几份,发邸报,通传各州府。”

      内侍应声退下。

      邸报发出去的第三天,京城里就传遍了。

      这两年来,御书房的灯,几乎没有在子时前熄过。

      季阳登基之后,手段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硬。黄德海留下的烂摊子,他花了半年清理干净。朝中几派势力,他没动刀,而是用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换了人。财政、吏治、军权,一件件收拢。那些原本等着看新帝笑话的人,慢慢发现这位年轻天子不声不响之间,已经把朝堂上上下下都换成了自己的人。

      小安子留下的东厂,他没撤,重新整编,变成了正经的情报司。那些当年替黄德海做过事的番子,能用的留,不能用的清。这件事他做得很稳,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朝野渐渐安静下来,开始称颂新帝圣明。没有人再提“偏殿里那个不受宠的四皇子”。也没有人再提那个死去的东厂提督。

      只有季阳自己知道,他做这一切,一半是为了大晏,一半是为了等一个人回来。

      那个人在北境打得很凶。战报一个月递回京城一次,有时候是胜仗,有时候是苦战。季阳每次看完,都会提笔回信。信不长,几行字,问冷暖,问战况,偶尔提一句京城的天气。

      季月也回信,写得比季阳还短。有时候就几个字:“四哥,安好,勿念。”

      季阳看着那几行字,就能坐很久。

      直到那年深秋,季月的信变了。

      那封信是跟战报一起递进来的。季阳先看战报,一切顺利,季月又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把北狄的一支游骑打散了。然后他拆开那封家书。

      信的开头还是老样子,寥寥几句近况。到了后半段,笔迹忽然轻快了些,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四哥,跟你说个事。前阵子我带兵绕后,被北狄一支游骑缠上了。幸好有个副将接应,不然差点栽了。这人姓秦,叫秦婉,是定远侯家的小女儿,从小在边关长大,打仗比我还狠。她救了我一命,我欠她一顿酒,后来就熟了。人不错,带兵有章法,手下人也服她。等仗打完了,我带她回京城给你看看。”

      信的末尾,季月大概自己觉得有点好笑,补了一句:
      “到时候给你带个弟媳回来。”

      季阳捏着信纸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御书房里很安静。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把信纸慢慢放下,端起手边的茶盏。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又看了一遍那封信。那个“弟媳”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其实这不算什么。季月是季月的“弟弟”,名义上是。弟弟要成亲,天经地义。更何况这个秦婉是将门之后,能在战场上救他,说明确实有本事。

      季阳把信折好,压在战报下面。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很深了,宫灯亮着,把御书房的窗纸映得发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季月从外头回来,满身风雪,扑进他怀里,把头埋在他肩窝里,什么话都不说。

      他想起那个黄昏,季月站在老槐树下练刀,阳光落在他手臂的肌肉上,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他想起季月说“我护着你”,说“我带你出宫”,说“等我把仗打完,你要真让我回这儿住,我就住”。

      季阳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他伸手拿过案头一本奏折,翻开。可看了两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深秋的皇城,月色很薄,洒在宫瓦上,一片冷白。

      他忽然觉得,这座皇宫比从前更安静了。

      第二天早朝之后,季阳把内阁首辅和几位重臣留了下来。

      “边关的战事,拖得太久了。”他说,“北狄已经露了颓势,明年开春之前,把仗打完。”

      首辅愣了一下:“陛下,北狄虽然退了,但根基未伤。若是逼得太急……”

      “朕说的不是逼。”季阳打断他,语气很平,“朕说的是,把能调的都调过去。户部明年上半年的钱粮,优先供北境。兵部那边,再抽调一万精锐,即日北上,归七皇子节制。”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这个布置来的太突然了。仗打了两年,朝廷一直是稳扎稳打,怎么忽然要加码。

      “另外,”季阳继续说,“把北境的粮道再打通两条。朔风军苦寒已久,该让他们过个好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还是很平:“仗打完了,人才能回来。”

      首辅若有所悟,低头应了。

      散朝之后,季阳回到御书房。桌上那封信还压在战报下面。他看了一眼,坐下来,提笔开始写回信。

      他写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写到一半,停下,把那张纸揉了,重新拿一张。

      最后寄出去的信上,只有几行字:
      “边关苦寒,照顾好自己。秦姑娘救你有功,替我谢她。仗打得差不多了,早些回来。”

      写到末尾,他停了很久,落笔写下最后一句:
      “京中安好,勿念。”

      信寄出去的时候,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北方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早些回来。
      ——别带别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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