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不由天》墨隐星河

5、她为引，他做器 阁楼之

　　阁楼之内，风声寂寂，气氛寒凉刺骨。

　　音素素怔怔伫立，绝色的脸上褪去了所有软糯笑意。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敢置信的问道：“所以……我们的相遇……也是被安排好的？”

　　最让她不敢接受的，不是天道无情，不是众生皆苦。

　　“大半是天道授意，毕竟如果全是安排好一切，又哪来醉人的酒意，人的七情六欲，是最好的酒引子，这是天道无法激发出来的东西。”

　　“那我们只要不动情……是不是就可以破局？”音素素脑子转得飞快。不动情，这事太容易。控制不了别人，还控制不住自己吗？只要她守住心就行。

　　“素素，我们与旁人不同。”风烬淡淡道，他看出了音素素心里的心思，缓缓说出最残酷的真相。

　　“如果说普通人是普通饵料，爱恨浅薄，酿出的酒也寡淡寻常。唯独你，天生万情根骨。”

　　“你身上浮现的七彩光芒，预示着你一生七情极盛，心动最真，深情最烈，执念最深。你一人的爱恨情仇，抵得上世间千万人的风月悲欢。”

　　“自你降生之日，你便被天道定为逍遥酒唯一主引。”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炸响在音素素心头。

　　她是主引？

　　是这万古美酒里，最珍贵、最核心、最必不可缺的酿酒原料。

　　天道塑造她绝色软萌的皮囊，赋予她极致纯粹的性情，放任她拥有冠绝天下的武力。

　　不是恩赐……是算计！

　　因为唯有这般至纯至烈、至善至煞的人，才能生出世间最滚烫、最刻骨的情爱。

　　“那你呢？”

　　“我……只怕是用来给你做酿酒用的容器……毕竟好酒配好器。”风烬无奈的做了个我比你还惨的表情，耸耸肩。

　　音素素无语。

　　天道刻意为她匹配了江湖最顶级的执棋者，最擅长运筹人心、最能与她生死羁绊的风烬。

　　一武一文，一热一冷，一纯粹一深沉。

　　天生注定纠缠入骨，爱入骨髓。

　　天道要他们相爱，爱得无可替代，爱得生死不离。

　　待到情根深种、执念滔天之时，再亲手窃取这份圆满，制造出世间最极致的遗憾与别离。

　　以二人极致的深情，淬炼出一壶足以惊动九天、让万仙沉沦的顶级逍遥酒。

　　这，就是天道布下万古大局的最终目的。

　　音素素心里的火越烧越旺，身上的火光几乎要变得实质，她这一生，杀伐无数，横行江湖，无惧鬼神，不畏天地。

　　她以为自己随心所欲，肆意人间。

　　原来从出生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她的情爱，她的余生，早已被天道标价待沽。

　　她整个人，从头到尾，从情到命，都是仙庭的贡品。

　　“好残忍……实在让我不能忍……”

　　少女轻轻呢喃，声音还是那般沙哑软糯。

　　他们高高在上，永生不朽，冷漠无情。

　　却偏偏要掠夺凡人短暂的温柔与情爱，偷取人间滚烫的真心，来填补他们万古的孤寂寒凉。

　　“别怕，还有我。”

　　风烬缓步上前，轻轻抬手，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他身姿清瘦，看似无力，却给了她世间唯一的安稳庇护。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拥抱她。

　　白衣拥软影，温柔覆寒凉。

　　“天道想酿你的情，我们便毁它的酒。”

　　“无人可以摆布你，无人可以献祭你，九天不行，天道亦不行。”

　　短暂的震惊、寒凉、茫然过后，音素素轻轻抬手，环住风烬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暖的白衣衣襟上。

　　天命可以牵引相遇，却永远无法操控真心。

　　“它想要我的情，想要我们的遗憾，想要我们别离破碎。”

　　音素素抬眸，软糯的眼底彻底翻涌出久违的、属于修罗煞神的冰冷杀意。

　　“那我便偏不如它所愿。”

　　区区天道棋局，凭什么摆布她的人生，掠夺她的七情六欲？

　　“好。”风烬低头，看着怀中人绝色倔强、软萌却凛然的模样，心底微动，他额头轻抵她的额角，无尽讥讽：

　　“仙神贪欢片刻，便要凡间万代浮沉。”

　　“他们偷一瞬风月，便要众生百世别离。”

　　千百年来，无数深情眷侣、极致羁绊，尽数沦为牺牲品。

　　越是真心相爱的人，越容易遭遇天灾人祸、生死别离。

　　越是纯粹热烈的情，越容易被天道锁定、萃取、碾碎。

　　江湖世代乱象，人间百世悲情，根源皆在此。

　　“你不愿顺天而行，那我便陪你逆天一战。”

　　话音刚落，方才还秋风萧瑟、安稳静谧的芜城，刹那间黑云压顶，狂风怒卷。

　　乌云遮蔽日月，天地昏暗无光，一股源自九天的恐怖威压，沉沉镇压而下。

　　街巷百姓跪地颤栗，鸟兽惊绝，草木伏偃。

　　阁楼之内，二人并肩立在窗前，直面漫天黑云压城。

　　风烬白衣直立，身姿清瘦，眼里却暗藏千军万马气势，挺拔如山。

　　“也许，我们知道真相的这一刻，劫难，便如期而至。”

　　天道绝不会允许核心棋子脱离掌控，绝不会容忍万古棋局崩坏。

　　它会不惜一切代价，碾碎变数，强行萃取情丝，完成逍遥酒最后的淬炼。

　　音素素微微抬眸，望着沉沉黑云，眼底无惧无畏。

　　“来便来。它想让我们别离，那我便和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音素素软糯温柔的声音，带着杀伐千古的凛然。

　　…………

　　线人死了，线索断了……但风烬手里还有一个魔族宝物——黑玉罗盘。

　　这是手下在诡秘之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得来，传说这是上古时期，有一大能被镇压在此。

　　风烬卜算了几回，指针一直指向同一个方向。

　　魔渊之眼。

　　芜城以北三百里，有一处裂地深渊。谷深万丈，不见底，终年弥漫着浓稠不散的灰雾，瘴气翻滚，寻常修士靠近便会心神失守。

　　古籍残卷将此地记作魔渊之眼，称它是天地交界之处，是凡人与修士皆不可踏足的绝地，是天道划定的禁忌之地。

　　那里，也正是音素素的来处。

　　天地初分，清浊划定，余下一缕游离在外的混沌本源，无生无灭，无形无质。天道划分秩序，割裂七情，仙神皆不能拥有爱恨。

　　这一缕混沌之气不受天道规则束缚，天生便能容纳世间所有情感，喜乐、悲苦、痴念、杀意，尽数可以承载。

　　混沌本无心，可长久游离于天地之间，慢慢滋生出灵识。天道察觉后心生忌惮，混沌有情，便会动摇仙神无情的根基，恰好天道正寻觅绝佳酒引，用以酿造逍遥酒，撷取浓烈情感供天上神仙享用。

　　然而混沌乃是天地余气，强行摧毁会引发天地反噬。于是天道布下封印，将这缕混沌灵体禁锢在魔渊之眼，慢慢打磨，剥离出一缕灵胎，投入凡尘。

　　这缕灵胎，便是音素素。

　　她是混沌之气所化，与生俱来便承载世间万般情绪。皮囊是天道刻意雕琢的软萌绝色模样，用来更好地滋生浓烈情感；混沌本源自带无边伟力，造就她一身惊天武力，杀伐果断。

　　这一切，音素素都被蒙在鼓里。

　　“魔渊之眼？我熟得很。”音素素不假思索道。

　　“那走吧。”风烬毫不迟疑。

　　魔渊之眼，万丈深渊，云雾翻涌如沸水。风烬低头看了一眼，浑身汗毛倒竖。

　　“要不，我们改日再来？”他佯装镇定，手心里却已经全是汗。

　　“走吧。说好了逆天一战呢？这就怕了？”音素素翻了个白眼，抬脚就要往悬崖外迈。

　　风烬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她拽倒。“你又不会飞，”他喉头滚了滚，劝道，“下面是万丈深渊，你打算跳下去？”

　　音素素低头看了看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又抬头看他，笑得有点狡黠：“我飞给你看看？”

　　风烬：“…………”

　　音素素似乎没看见风烬眼里的慌张，一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夹在腋下，然后纵身一跃，跳入天渊。

　　“你……”风烬心里漏掉一拍，刚想喊出来却被忽如而来的风堵住喉咙。

　　他紧闭双眼，被夹在她腋下，脸离她的腰很近。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雪地里开的花。

　　“你心跳很快，”音素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怕了？”

　　“没有，”风烬闭着眼，手不禁紧了紧她的腰说，“就是觉得你这个姿势，我有点没面子。”

　　音素素笑了一声，在魔渊深处的回音里荡开：“这里又没有别人，要什么面子？”

　　风烬没接话，嘴角无奈的弯了一下。

　　下坠持续了很久。久到风烬觉得自己可能会晕死在这片黑暗里。

　　突然，音素素下降的速度缓了下来，身体一旋，稳稳地落在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风烬睁开眼，缓缓松开搂着她腰的手，站起身。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几秒。

　　一座巨大的、通体漆黑的炉，盘踞在魔渊最深处。炉身有百丈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上发出极其微弱的金光，和音素素身上那些颜色一模一样。

　　炉顶有一个口，烟气从里面袅袅升起，穿过天渊，升向天际。烟气的颜色是极淡的绯红，带着一股浓郁到让人头晕的甜香。

　　“藏的这么严实……”音素素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自己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竟然会有这么大个酒坛子。

　　风烬走到炉边，伸手碰了一下炉壁。炉壁的温度很高，但他的手一点事都没有。那些符文在他指尖下亮了一瞬，几个清晰的字出现在他眼前。

　　他轻声念了一遍：“想救自己的命，唯有杀了你最爱的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风烬长睫微颤，身体僵住。

　　“你要杀了我么？”

　　音素素周身气息不禁一变，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风烬转过身来面对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音素素看见他心口那根暗红的线在剧烈地跳动，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