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不由天》墨隐星河

6、困局 她的手

　　她的手慢慢伸出去，掐住了他的脖子。

　　风烬没有躲。她的手指贴在他喉结上，力道不大，但以她的力气，随时可以捏碎他的喉骨。他垂下眼看着她，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掐吧，”他说，“我要是你，我也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音素素的手指收紧了一分。风烬的呼吸明显变得困难，脸色开始发白。

　　“你倒是不怕死……”音素素凌厉的杀意突然褪去，又换上那副软萌甜美的笑容。

　　“吓你的。”她吐吐舌头，捏在他脖子上的手一松，在他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

　　“你……”饶是风烬再怎么不显声色，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正要开口说话。

　　突然，身上那根暗红的线猛地一颤，颜色从酒红变成了深紫，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瞬间抽走。

　　风烬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倒。音素素本能地伸手去接，把他抱在怀里。

　　他浑身发烫，额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他身上那些白的线在剧烈地抖动，快速变暗、变细，像失去了生命的滋养。

　　“风烬！”音素素慌了，手忙脚乱的想要抓住那些线。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声音极轻：“它……知道了……”

　　“什么？”

　　“我身上的线……只怕要收回……”

　　低头看他心口。那根暗红的线正在剧烈颤抖，颜色从深紫变成黑紫，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其他的线已经在快速消失，一根接一根地断掉、消散。每断一根，风烬的身体就抽搐一下，脸色白一分。

　　如果所有线都断掉，风烬会死。他会像那个线人一样，变成一具皮包骨头的尸体，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天道让风烬杀她，他没动手。那只能是让风烬去死，挚爱之间，必死一个，才能得到至纯至香的人间美味！

　　音素素抱着他，脑子里疯狂地转。她杀人很在行，救人完全不懂。

　　她学的武功里没有哪一条是教人怎么阻止天道收回控制权的。她只能抱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变凉，感受着他身上那些线一根一根地断掉。

　　“风烬，你不能死，千万不要死……”

　　情急之下，音素素将唇贴在他嘴上，深深吻了下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吻他。她的脑子没想，就这么做了。

　　朦胧中，她身上的气探了出来，顺着风烬心口那根快要断掉的暗红线缠了上去。

　　一气一线绞在一起，像两个人十指相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危急关头，风烬身上那些正在消失的白线停住了。那些断掉的线头开始重新生长，一根一根地接回来，白的颜色变成淡红，又变成暗红，和他的心跳一样。

　　而他心口那根快要断掉的线，被音素素的气缠住之后，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疯狂地往回长。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风烬的呼吸恢复了正常。他的身体不再抽搐，体温慢慢回升，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睁开眼，看见云音素素正俯身吻着他。她的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微翘，眼角有一颗很小的泪痣。她的嘴唇很软，也很凉，贴在他唇上的触感像雪落在皮肤上。

　　他闭上眼睛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他用力的搂着她，加深着这个吻，不让她离开。

　　两个人就这么贴着嘴唇，在酿酒炉前，在万丈深渊的最深处，在一座要命的炉子旁边，一动不动。

　　又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一炷香。

　　音素素身上的气收了回来。她慢慢直起身，睁开眼。风烬也睁开眼。两个人对视，谁也没说话。

　　音素素的嘴角有一丝血迹。那是风烬的血。她微笑着舔了一下，咽了回去。

　　风烬看着她，声音突然有点哑：“你刚才……”

　　“救你。”音素素打断他，声音从未有过的软糯细腻，“你死了谁帮我砸这破炉子。”

　　风烬嘴角渐渐勾起，眼睛里的光像是能将音素素吞没，有种要将她融进骨血里的疯狂。

　　“好，”他说，“砸炉子。”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那座巨大的酿酒炉。他身上的线全部恢复了正常，灰白的、密密麻麻的、通向天际的。心口那一根，颜色是前所未有的深红，红得像血，红得像火，在风中跳动如烈焰。

　　他抬手，掌心贴上炉壁。炉壁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闭上眼，似乎在感受什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我有办法了。”

　　酿酒炉的运转原理很简单：收集情绪，蒸馏提纯，酿成酒液。而所有收集来的情绪，都要经过他。

　　他是天道在人间设置的最大的线人，因为他亦是江湖上最大势力的掌权人，知晓世间一切事情。这样，所有人的情绪都经过他，再通到炉子里。

　　所以，风烬就是一座桥。

　　“既然所有的线都经过我，”风烬盘坐在炉前，闭着眼说，“如果我这个传输的工具出了问题，所有的线都会乱套。情绪会堵塞、回流、倒灌……这样的情况，炉子就会炸。”

　　音素素蹲在旁边，拿他的折扇给他扇风：“那你这个传输工具要怎么出问题？”

　　风烬睁开一只眼看她，勾眼笑道：“你亲我。”

　　云璃的扇子停了一瞬。眯起眼，指尖捻起风烬脸上的一层皮：“你认真的？”

　　“诶哟，痛痛痛，姑奶奶你手下留情点……当然是认真的。”风烬捂着脸哀嚎道。

　　“天道设的程序里，没有合适度这个变量。它收集所有的爱恨情仇，可它自己不懂圆满。所以当器的内部饿变量超乎极限，程序就会出错。就会紊乱。就会……”

　　“就会爆炸。”

　　“对。”

　　音素素瞪着他。他的脸在炉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神情平静得有些厚颜无耻。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手忍不住痒痒的。她忽然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在他嘴唇上用力咬了一口。

　　咬出了血。

　　风烬吃痛，睁开眼。音素素舔了舔唇上的血，笑得梨涡浅浅：“你要的吻，够不够重？”

　　风烬看着她唇上沾着他的血，看着她眼底那点又甜又狠的光，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一把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拉过来，吻了回去。这一次是真的吻。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尝到她嘴里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的味道，腥的，甜的，烫的。

　　浓烈无比，比刚酿出来的酒还要辣，还要浓。

　　“嗡嗡“

　　他们身后，那座百丈高的酿酒炉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炉壁上的符文开始疯狂闪烁，金光、红光、白光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炉顶的烟气从绯红变成黑色，又变成紫色，又变成金色。整座炉在剧烈震动，炉壁上的符文开始崩裂，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天道的酿酒炉在失控。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烬松开她，回头看那座炉。他身上的线全部亮了起来，每一根都在剧烈燃烧，白变红，红变金，金变白。

　　那些线通向天穹的尽头，此刻全部倒灌回来，天道收集了千万年的情绪，正顺着这些线疯狂地涌回来，涌入这座炉，涌入风烬的身体。

　　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七窍开始渗血，浑身不由的颤抖，他忍住痛意看着音素素，喊：“砸。”

　　音素素站起来。五爪成钩，浑身武力节节攀升。她双手成爪，一跃而起，朝着那座百丈高炉的正中心狠狠劈下。

　　轰。

　　炉壁裂开一道口子。汹涌的酒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金黄色的、绯红色的、深紫色的、纯白色的……千万年来酿成的逍遥酒，从炉中倾泻如洪水。

　　酒液所过之处，魔渊的岩壁被腐蚀、溶解、崩塌。整座魔渊在剧烈摇晃，头顶的云雾被冲散，天光第一次照进了这座深渊。

　　音素素落在风烬身边，一把将他扛在肩上，脚下一蹬，向天穹冲去。

　　身后，酿酒炉彻底炸裂。魔渊崩塌。千万年的酒液洪流追在他们身后，涌向天际。整片天空被酒液染成了瑰丽的绯红色，像一场盛大的晚霞。

　　音素素扛着风烬冲出魔渊，落在悬崖边上。她把他放在地上，自己也瘫坐下去。两个人浑身湿透，满身酒气，脸上身上都是血，狼狈不堪。

　　他们抬头看天。天穹之上，云层被酒液冲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洞的深处，隐约可见琼楼玉宇、飞檐斗拱，正是天宫。天宫里，有无数双眼睛正惊恐地望着人间。

　　“天道想让我们离散，生出相思苦。”风烬淡淡一笑，眼底锋芒暗藏，“我们偏不顺着它的心意。”

　　他抬眸望向虚空，声音不大，却穿透层层云海，直达九天仙庭：“你借凡尘情爱酿酒，视众生悲欢为玩物。想要拆分你我，先问我们答应与否。”

　　话音落下，清晏阁潜伏在天下各处的暗线尽数启动。一封封密信飞速传向四方隐世宗门、散修高手。

　　过往千年，无数门派、前辈都曾隐约察觉异象，却不知知真相。如今风烬抛出天机秘卷，将仙庭酿酒的真相公之于众。

　　人间修行界，暗流轰然沸腾。

　　消息如同野火，短短数日席卷四海八荒。

　　原本各自为战、纷争不休的江湖宗门、隐世修士，纷纷得知残酷真相。

　　千百年来，师门惨死、爱侣分离、骨肉离散，很多并非机缘劫难，而是仙庭刻意收割七情六欲。

　　高高在上的仙神，享用着以凡人血泪、真心熬煮而成的逍遥酒。

　　真相一出，人心震动。

　　一部分修士惶恐不安，畏惧九天天威，不敢反抗，甚至想要主动献祭自身情念，祈求仙庭庇佑。

　　但更多饱尝离别之苦、看透世间虚妄的修行者，心中怒火熊熊燃起。

　　凡人寿命短暂，一生真心何其珍贵。凭什么凡人倾尽一生的爱恨，要被九天随意掠夺，当成仙神消遣的美酒？

　　越来越多的修士，放下往日门派仇怨，主动奔赴芜城，汇聚在风烬与音素素麾下。

　　甚至昔日互相厮杀的仇家，此刻并肩而立。

　　他们不再是为争夺武学秘籍、秘境宝物而战。

　　这一战，是为守住凡人的真心，守住人间悲欢自主。

　　芜城不再是江南小城，成了凡俗对抗仙庭的誓师之地。

　　九天仙庭感知到人间人心异动，愈发震怒。

　　原本只是针对音素素和风烬的局，如今演变成整片凡尘的逆反。

　　仙神议事，很快定下新的计策。

　　既然人间修士抱团，那就分化。天道降下无数幻象，送入各个修士脑海，勾起心底最深的执念、遗憾、旧伤。

　　有人看见逝去爱人幻影，有人看见师门被屠戮的噩梦，心魔丛生。不少修士当场心神失守，自相残杀。

　　人间联军，尚未正式开战，便先受心魔侵扰，伤亡渐起。

　　音素素望着阵营之中混乱厮杀的人群，眉头紧锁。她的力量可以斩碎实体敌人，可心魔幻象无形无质，无从下手。

　　风烬立于高台之上，白衣迎风，低声对身边的音素素道：“幻象由人心弱点而生。天道利用每个人心底的遗憾下手。越是放不下的往事，越容易被蛊惑。”

　　他转向下方众人，朗声说道：“诸位，你们的悲欢属于自己。不必因为逝去、别离而自我囚禁。你的遗憾，不是仙庭用来酿酒的原料！”

　　话语如清泉，涤荡纷乱的心绪。

　　一部分被幻象困住的修士，心神骤然一震，从心魔幻梦之中挣脱出来。

　　可依旧有大量修士深陷幻境，难以自拔。

　　音素素轻轻开口：“我来护住大家心神。”

　　如今，她万情气丝不止是酿酒主引，亦可感知、安抚众生情绪。音素素闭上双眼，周身缓缓漾开柔和的白光，这股力量不带杀伐煞气，温柔铺开，笼罩整片营地。

　　无数躁动、痛苦、绝望的情绪被缓缓抚平。

　　肆虐营地的幻象，渐渐变淡、消散。

　　九天之上，仙神看着这一幕，面色愈发难看。

　　他们赖以收割情绪的手段，竟被自己选定的酒引，反过来护住凡俗人心！

　　蝼蚁众生，何其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