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不由天》墨隐星河

3、冰山一角 刺杀过

　　刺杀过后，二人便在芜城烟雨楼朝夕相伴。

　　冥冥中，音素素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风烬。

　　风烬依旧是那副温润文弱的模样，读书煮茶，陪着她看雨赏花，言语温柔，事事迁就，体贴入微。

　　一切似乎都说恰到好处……

　　要说有什么不对，那就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和她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的眼睛里有爱慕，贪婪，算计……可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眼底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透，沉在最底下。

　　音素素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究竟是人？还是个木偶？

　　阁楼露台之上，晚风轻柔。

　　音素素凭栏而立，望着漫天星辰，眉眼温柔恬静。

　　风烬立在她身侧，白衣临风，身姿清雅。

　　“公子，你见过人间很多风景吗？”音素素轻声开口，嗓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懵懂憧憬。

　　“自幼游历四方，见过山河辽阔，见过人间百态。”风烬轻声应答，语气温柔。

　　“但都不及今日芜城烟雨半分好看。”

　　音素素回头看他，眼眸亮晶晶的：“为什么呀？”

　　风烬垂眸，目光落在她澄澈温柔的眉眼上，浅浅一笑，字字温柔：“因为今日风景，有佳人相伴。”

　　月色温柔，情话浅浅，不刻意、不灼热，却足够缱绻动人。

　　音素素耳根微红，心头砰砰直跳，连忙转头看向星空，脸颊染上浅浅绯色，乖巧垂首……她看到他身上的线在慢慢变红。

　　这日，城中名门世家设宴，宴请江南各路名流雅士，风烬身为江南顶级世家公子，自然在受邀之列。

　　宴席之上，名流云集，雅士满堂。

　　众人见风烬携绝色少女同来，皆是眼前一亮，纷纷恭维称赞。

　　可席间不乏心胸狭隘、妒意丛生之辈。

　　几名自认武艺高强的武夫，知晓风烬手无缚鸡之力，又见音素素容貌太过绝色，心底生出龌龊揣测，席间低声窃语，言语轻薄恶意。

　　无非是揣测少女来历不明，攀附世家公子，言语污秽，暗讽风烬软弱可欺，护不住身边人。

　　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入耳畔。

　　周遭众人闻言，皆是面露尴尬，无人敢出声制止。

　　毕竟风烬文弱无势，在世人眼中，不过是个空有容貌家世的无用公子。

　　话音刚落，席间温柔恬静的音素素，眼眸骤然变冷。

　　方才还浅笑嫣然的少女，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她行至偏廊的暗影里，手腕微转，银针在指间中泛着幽蓝的光，正要直取那些人要害。

　　无声无息，毫无征兆。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精准地掐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正好卡在她发力的死点上。

　　音素素偏头，看到了风烬。

　　他微微的摇头，温柔的松开她的手腕，“素素，不可。”

　　“公子！”音素素似乎按耐不住内心的怒意，但风烬的阻止如同一盆冷水泼在她身上。

　　我这是怎么了？恢复了冷静的音素素似乎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失态感到不可思议。

　　“无妨。”他嗓音温柔缱绻，字字落在她心底，“世人闲言，素素不必放在心上。”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微凉，动作轻柔至极。

　　“可我不想有人说你不好。”音素素认真看着他，眼眸亮晶晶的，“公子是世上最好的人。”

　　话音刚落，音素素捂住自己的嘴巴愣住，这不是她想要说的话。难道她中了什么摄魂术不成？但明明她是清醒的，对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

　　难道是风烬对她动了手脚？

　　想到这里，音素素没废话。银针脱手而出，直取风烬咽喉。

　　他侧身，银针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钉在了廊柱上。音素素已经欺身而上，五指成爪，直抓他心口。

　　她的速度极快，快得只剩残影，足够把风烬撕成碎片。

　　可她的手抓了个空。

　　风烬根本没躲。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缓缓说了一句话。

　　“你杀了我，”他说，“就永远不知道你身上是出了什么问题。”

　　音素素的手停在他心口前三寸。甚至能感觉到他衣料下的温度。

　　他没有心跳加速，淡定自若，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停手。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说，”风烬垂下眼看她，神情甚至带了点怜悯，“你难道没觉得……你已经不受控制了吗。”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

　　音素素的瞳孔骤缩。

　　“跟我来。”风烬转身就走。

　　音素素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她的理智说：杀了他。这是个圈套。他在诈你。

　　但直觉告诉她：跟上他。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她看着那些线。从他身体穿过，通向天际的样子。想起古籍里曾经有过一句话：“以人为器，以情为粮”。

　　她跟了上去。

　　风烬穿廊过院，走得从容不迫。最后他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偏院前，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院内空旷，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木匣。风烬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那张，是一道密令。

　　音素素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密令上写着：“宴请江南世家子弟，席间音素素取豫州三子性命。”落款正是此间宴请宾客主家的名讳。

　　“你……”她抬头看他，声音在发抖，豫州三子正是席间上侮辱风烬的那三人。

　　“别急。”风烬拿起第二张纸，“再看这张。”

　　第二张纸上，写的是音素素手段残忍，众人欲将她交给官府，风烬英雄救美，音素素感激涕零爱上风烬。

　　时间、地点、手段、如何排除众议，力挽狂澜。方案写得极其详尽，周密。

　　而第三张纸……是一张空白纸。纸上隐隐约约有些字迹。

　　……令……音素素……入……局……

　　她的血一瞬间凉了。

　　“这些方案，”她抬起头盯着他，“是谁写的？”

　　风烬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复杂。过了很久，他说：

　　“第一张密令，是给此地的主家。第二张方案，是我写的。都是我亲手写的。可我不记得我写过。第三张……”

　　他顿了一下。

　　“第三张是我前些日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

　　我醒来的时候，纸上只有那几个字。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直到那天我在街上看见你。”

　　院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所以，”音素素瞪大了眼睛，慢慢问道，“你写的密信，你不记得？”

　　“一点记忆都没有。”

　　“但你一看见我，就知道我是谁。”

　　“对。”

　　音素素盯着他，一字一句：“你到底是谁？”

　　风烬神色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沉幽暗，问道：“我也不知道。但你能看到自己身上的印记吗？”

　　音素素再也挂不住脸上的笑容，浑身一震。

　　“我身上有什么印记？”她低声说，“你身上那些线……你看得到吗？”

　　音素素心头莫名发闷、发寒。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风烬垂眸掩去所有心绪，依旧温柔平和说“但我知道它们存在。”

　　“这几日，你陪着我，你开心，难过，生气……身上都会涌起不同的光，那些光会流向我。”

　　“只是，我看得到来处，却看不到去处。”

　　音素素怔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死水微微泛起的一点波纹。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十二岁碰到的人贩子，她拧断那个花言巧语的骗子脖子时，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她笑的时候，心里也是死水。一潭死水。

　　她和眼前这个人，是同一类人。

　　“所以呢？”她问，“你叫我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些？”

　　“我叫你来，是想给你看到真相，顺便做个交易。”风烬烧掉纸条。

　　“江湖上出现这种怪事不是一件两件，我来查找真相。但你帮我查我身上这些线。查到之后，你要怎么样，我不管你。但在这之前……”

　　他缓缓偏过头，月光淌过他的眉眼。宛若神邸。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在这之前，你得跟我合作。”

　　音素素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似乎这双手没沾过血……纯净无瑕

　　但是，她应该杀了他。现在，立刻。不管他说什么。

　　也许杀了他，她就变得正常了。但她想起那些线还有今晚的事情。

　　如果她真的是一枚棋子，如果她的一举一动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那她至少要知道，下棋的人是谁。

　　她把银针收进袖子里。没有握他的手。只是说：

　　“带路。”

　　风烬收回手，笑容淡淡，像深秋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死水面上，泛起的一点微光。

　　他推开门。门外月色如水，远处宴席上的丝竹声遥遥传来，衬得这条偏廊格外寂静。

　　他迈步走入月色中。云璃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无声地颤动。

　　她忽然觉得，那些线像蛛丝。而她和眼前这个白衣公子，都是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虫。

　　问题是……蛛网另一头的蜘蛛，知不知道，飞虫也许不是飞虫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纤，白白嫩嫩，像一双弹琵琶的手。

　　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甜得像蜜。

　　等着吧。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敢把我当猴耍，就有要承担代价的觉悟。

　　月光下，一袭白衣和一袭红衣并肩走过长廊。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