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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月十五的雨 ...

  •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路,他是这样走的。

      九月十五,天擦黑的时候,简延到了白沙镇。

      三百公里的火车,四个钟头,他在车厢连接处站了一路,帆布包抱在胸前,生怕挤着里头的东西。下了火车换班车,又是大半天的颠簸。他算得很清楚:傍晚到镇上,在车站蹲一宿,十六一早走盘山公路,晌午前能到青牛岭。

      可他在白沙镇车站门口,看见了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子。

      “近日连降大雨,鹰嘴崖段公路塌方,往青牛岭、白石溪方向班车,即日起停运,通车时间另行通知。”

      天阴着,乌云压在山尖上,一场大雨正在云里头憋着。车站的人说,盘山公路昨天夜里就断了,塌了三处,最快也得三五天才能抢通。

      三五天。

      简延站在那块木牌子跟前,脸白得像纸。

      三五天,黄花菜都凉了。明天就是九月十六。

      有人给他出主意,说公路走不通,你一个年轻后生,腿脚利索,可以走鹰嘴崖的老路。那是早年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山道,翻一道梁,直插青牛岭后山,比盘山公路近二十里。只是那路荒了十来年,又陡又滑,平日里大晴天都没人敢走,何况这要下暴雨的天。

      简延二话没说,买了两个窝头、一包火柴,转身就上了老路。

      他进山没多久,雨就下来了。

      不是一般的雨。山里人讲“秋雨如绳”,那场雨,是老天爷把整河的水往山上倒。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五步开外看不见人,雨水顺着头发往脖子里灌,睁不开眼,喘不上气。山道本来就窄,半边是峭壁,半边是深沟,让雨水一泡,黄泥又黏又滑,一脚下去,拔都拔不出来。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在雨里爬。

      帆布包让他用油纸——那是他包信剩下的——里三层外三层裹了,塞在褂子里头,贴着胸口护着。他自己淋成了落汤鸡,包里的东西,没沾着一滴水。

      那颗银星星,在他胸口的位置,随着他喘气,一起一伏。

      他走那条路,是有底气的。小时候他带着我在鹰嘴崖采过药、砍过柴,哪块石头能踩,哪道坎能攀,他闭着眼都记得。他还想着,翻过梁,远远就能看见后山那棵老青冈树——他要先到树底下,把身上的泥收拾干净,把给我带的东西理一理,再风风光光地下山,去林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领走。

      他甚至在雨里演练过见到我要说的话。

      “阿荞,我回来了。”

      “信是假的,对不对?”

      “跟我走。”

      夜里九点多钟,他翻过了鹰嘴崖的大梁。

      老青冈树就在前头,黑黢黢的一团,像一把撑开在悬崖边的巨伞。雨幕里,他看见那棵树的瞬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和着雨水往下淌。他到了。再有半个时辰,下了坡,就是青牛岭。

      他加快了脚步。

      就在离那棵树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出事了。

      那段路贴着一道陡崖,崖上是风化了的碎石坡。连日的雨水早把山体泡酥了,他一脚踩上去,脚下的路基“轰”地塌了一块——不是他一个人的重量,是整面坡都松了。

      紧跟着,崖上头有什么东西响了。

      那是闷雷一样的声音,从雨幕深处滚下来。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一块碾盘大的石头,裹着泥水和断枝,从坡上直砸下来。

      他往旁边扑。

      慢了一步。

      石头没有砸中他的头,却重重地撞在他右腿上,带着他整个人往崖下滚。他记不清滚了多少圈,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骨头都碎了,最后“咚”的一声,他摔进了崖下一个背阴的石坳里。

      那块碾盘大的石头,跟着滚下来,不偏不倚,死死地压在了他的两条腿上。

      疼。

      他后来在石面上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里,有一个“疼”字,刻了一半,划掉了。罗大勇说他最怕疼,手上扎个刺都要龇牙。可那天夜里,那么硬的一条汉子,在石坳里疼昏过去三回,又让雨水浇醒三回,愣是没掉几滴泪——他不敢浪费力气,他得留着力气,等人,等天亮。

      他喊。

      “有人吗——”

      “救人啊——”

      声音在雨里传不出几步,就被满山大雨吞没了。这条老路荒了十来年,这种天气,连鬼都不会经过。

      他试着推那块石头。石头纹丝不动,像在地上生了根。他摸遍了周围,想找根棍子撬,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手的泥、满手的血、满手的碎石头。

      两条腿渐渐没了知觉,先是麻,后是木,再后来,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寒。他知道不好,山里的雨夜,温度往零度里掉,失血、断腿、泡在冷水里,用不了多久,人就会冻坏。

      他把能裹的东西都裹在了身上,把油纸撕开护住心口。他不敢睡,一遍一遍地掐自己的虎口,跟自己说话。

      “阿荞还在等我。”

      “我答应过她的。”

      “简延,你不能死在这儿。”

      就这么熬到了后半夜,雨小了些。

      天快亮的时候,风转了向。

      就在那阵顺着山梁刮过来的风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细,断断续续,被山风撕成一缕一缕的,可他还是一下子就听清了。

      是唢呐。

      迎亲的唢呐。

      盘山公路绕着鹰嘴崖的另一面走,迎亲的队伍从青牛岭出发,往白石溪去,那唢呐声顺风翻过崖梁,飘到了他躺着的石坳里。

      吹的是《百鸟朝凤》,热闹,喜庆,一声高过一声。

      他后来在石面上刻的字里,有一行刻得特别乱,特别深,是用尽力气刻进去的:

      “我听见了。”

      简延躺在那块石头底下,听着那唢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一点一点,消散在山风里。

      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赶不回去了。

      天亮了,吉时到了,她穿上了红嫁衣,盖上了红盖头,让另一个男人接走了。他在三百公里外拼了命地往回赶,他扔了工钱,他在火车上站了一路,他在暴雨里爬了半宿的山,他差一点——就差这十几步路,这一道崖,这一场雨。

      他没哭。

      罗大勇说他在水塔边上烧得说胡话的时候,都没掉过几滴泪。可这一刻,在鹰嘴崖的石坳里,听着娶亲的唢呐,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终于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地哭出了声。

      他哭自己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光,那点光叫阿荞;他哭周先生说他是文曲星,可文曲星翻不过一座山;他哭他答应过要八抬大轿、要让她坐汽车出嫁,结果连她出嫁,他都只能隔着一道崖听个响。

      哭了很久,他不哭了。

      他哆哆嗦嗦虚弱地,从贴身的地方,摸出了那把刻刀。

      周先生送他的刻刀,木柄让他十几年的手磨得油光水滑,钢火好,石头上都刻得动。他带着它,给村里刻过名章,给阿荞刻过木兔子,在青冈树的树干上,刻过“等我”。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中秋,月光底下,阿荞问他:“‘我爱你’三个字,你会写不?写给我看看。”

      他那时候红着脸说,这三个字不能写在纸上,写了就要算数;等他能名正言顺娶她的那天,他要把这三个字,刻在硬东西上,刻进去,再也抹不掉。

      如今他娶不了她了。

      她成了别人的媳妇。这三个字,这辈子,他没机会当着她的面说,更没机会堂堂正正地刻给她看了。

      “那就现在刻吧。”

      他对着满山大雾,对着老青冈树的方向,气声说。

      “简延,你说话要算数。”

      压着他的那块碾盘石,朝着他的这一面,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他侧过身,忍着腿上撕心裂肺的疼,把上半身凑过去,抬起那只受过伤、一直在抖的右手,握紧刻刀。

      他刻得极慢,极认真。

      一笔一画,跟小时候周先生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一样端正。

      “我。”

      撇,横,竖钩,提,斜钩,撇,点。

      “爱。”

      爪子头,秃宝盖,一个“心”,一个“友”。他刻到“心”的时候,手已经抖得握不住刀了,他就用左手死死攥住右手的手腕,一点一点地推。石屑掉进他的眼睛里、脖子里,他不觉得。血从磨破的手掌上渗出来,混着雨水,糊在石面上,他也不觉得。

      “你。”

      单人旁,撇,竖。

      然后是右边的“尔”。撇,横钩,竖钩,撇。

      他的视线开始发黑,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那是失温的人最后的困意,温柔得很,像阿荞小时候哄他睡觉时哼的调子,一声一声,叫他闭眼,叫他睡。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让他又清醒了片刻。

      “你”字,只剩最后一笔了。

      最后一笔,是右下角的那一个点。

      他抬起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他看得见石头上那个位置,看得见刀锋离它只有一寸,可他就是——落不下去了。

      力气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体里流走,像沙漏里的沙,拦不住。

      刻刀“当啷”一声,掉在了石坳里。

      他伸手去够,没够着。

      也是在他坠崖滚动的时候,他脖子上那条银链子,让石棱挂断了。断成两截的银链挂在石头外头的一截石棱上,那颗小小的银星星垂在那里,在雨停后的天光里,一闪,一闪。

      他躺在石坳里,仰着头,能看见那点光。

      他想把它够回来,还给她。那是她的东西,他答应过,戴着它,走到天边都丢不了。

      他没够着。

      雾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石坳,漫过他的眼睛。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把脸转向老青冈树的方向——隔着一道石梁,他看不见树,可他知道它在那儿,知道树身上刻着“等我”,刻着七道归期的杠。

      他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

      看口型,是两个字。

      阿荞。

      一九九年不遇的那场秋雨,停在九月十六的晌午。

      太阳出来的时候,鹰嘴崖的石坳里,那个年轻人已经凉透了。他的右手伸着,朝着“你”字最后那一笔的方向,保持着要去握住刻刀的姿势。

      石头上,“我爱你”三个字,前两个刻得力透青石,第三个,最后一点,只在石面上留下了半道浅浅的白痕。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在山里躺了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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