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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城里的简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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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延在省城那三年是怎么过的,我是十一年后,从一个叫罗大勇的民工嘴里,连同他遗下的那些信,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罗大勇是邻乡的人,早年在省城工地上跟简延一块儿搬过砖。二〇〇三年深秋,发现尸骨后没几天,蒋渡按着信里的线索,自费跑了一趟省城,在城郊一个脚手架林立的工地上,找到了这个满脸风霜的汉子。罗大勇听见“简延”两个字,手里的钢筋当啷掉在地上,蹲在墙根抽了半包烟,才把那些陈年旧事,一句一句倒出来。
他说,简延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也最苦的读书人。
一九九〇年秋天,简延头一回到省城。
南岭师范在城东,红砖的教学楼,宽阔的操场,图书馆有四层楼。他报到那天,穿着我哥给的旧褂子,背着我绣了“延”字的蓝布包,脚上是周先生改的那双旧布鞋。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同学,有的戴着手表,有的拎着皮箱,说一口他听不太懂的、卷着舌头的普通话。
他在报名处门口站了很久,没敢进去。
他的普通话,是跟着周先生学的,带着浓重的山里口音。头一堂课点名,他答“到”,全班笑了一回;他上台做自我介绍,说了两句,底下又笑。他的褂子上有补丁,他的铺盖是粗布的,他吃饭永远是最便宜的素菜就白饭,他连食堂的饭票怎么用都要偷偷看别人学。
罗大勇说,简延跟他讲过这些,讲的时候是笑着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他夜里躲在被子里哭过几回,只有他自己知道。
师范生的助学金一个月十四块五,管饭,发饭票。他头一个月,从嘴里抠出五块钱,跟着信寄给了我。他给我写信说“食堂白面馒头随便吃”,其实他每顿只打一个素菜,就着免费的汤下饭;他说“宿舍有电灯,亮堂”,没说他为了省电费——其实电费摊在住宿费里——总在熄灯后借着走廊的灯看书,被宿管骂过好几回。
他的功课是全系第一。
入学摸底,他从二十几名追到第一,只用了一个学期。教古典文学的教授说他是十年难遇的好苗子,古文功底比有些青年教师还扎实。他的文章上过校刊,他的钢笔字在学校的书法比赛里拿过头奖。
可这些,他在信里都轻描淡写。他信里写得最多的,永远是我。
罗大勇没见过那些信,他见到的简延,是在工地上。
师范二年级,功课松了些,简延开始没日没夜地打工。学校食堂帮厨、给出版社抄稿子、周末去工地搬砖拌砂浆,什么都干。他要攒钱。他跟罗大勇算过一笔账:毕业分配,最好能分回地区或者县城的中学,一个月工资七八十块;他要攒够一笔钱,还了阿荞的一百二十六块——他说那钱他得加倍还,不是还钱,是还命——再攒够彩礼、盖房的钱,风风光光回山里娶人。
“他兜里永远揣着一张照片。”罗大勇跟蒋渡说,“其实也不是照片,是张一寸的小相片,褪了色,边角都磨毛了,他用塑料纸包着,贴肉放。歇工的时候别人抽烟打牌,他一个人蹲在墙角,把相片摸出来看,看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再揣回去。我们问他对象哪儿的,他说,山里的,全世界最好的姑娘。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个眼神……我罗大勇大老粗一个,都看得鼻子发酸。”
一九九〇年冬天,周先生没了。
简延回去奔丧,回到学校,人整个瘦了一圈,话更少了。罗大勇说,从那以后,他像是没了先生这个念想,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了“毕业、回去、娶阿荞”这一件事上。
变故出在一九九一年的秋天。
那年他在城郊一个工地打工,赶工期,连着熬了几个通宵。一天下午,脚手架上的料斗没挂稳,半筐砖头从三楼高的地方砸下来。他为了推开身边一个愣神的小工,自己躲闪不及,整筐砖砸在了右胳膊和右手上。
命保住了,胳膊没断,可右手——他那只写得一手好字、拿过头奖、给我写了三年信的右手——让砖头砸烂了。
手腕骨裂,中指和食指的筋受了伤。
石膏打了三个月。拆了石膏,手是保住了,可手指头不听使唤,一握笔就抖,横写不平,竖写不直,一个字写出来,歪歪扭扭,跟虫爬似的。
他疯了一样练。罗大勇说,他见过简延夜里在工棚里,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用那只发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撕,撕了写,纸扔了一地。一个拿笔当命的人,忽然写不出一个端正的字了,那滋味,比砸了他的手还疼。
他的字,是他的脸面,是他从泥里爬出来的梯子,是他将来站在我爹娘跟前的底气。
如今梯子断了。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人瘦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校医说他是神经衰弱,让他休养;后来有老师建议他去看看精神科,说他这是抑郁之症——那年代山里人连听都没听过这个词,只当是读书人想不开、魔怔了。
他不是不想给我写信。
他是写不出一封像样的信了。
他给我写的每一封信,都要工工整整、漂漂亮亮,那是他隔着三百公里,能捧到我面前的、唯一的体面。如今他的手抖成那样,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他不敢寄。他怕我看了担心,怕我觉得他在城里过得一塌糊涂,更怕——怕自己这个样子,配不上让我再等下去。
他在日记里写(这些日记后来也在他的帆布包里):
“阿荞,今日试着写信,一个‘荞’字,写坏了十七张纸。我连你的名字都写不好了。我拿什么娶你?”
“阿荞,他们说我病了。我没病,我就是想你,又不敢想。一想你,手就抖得更厉害。”
“再等等,等我手好一点,等我攒够钱,我就回去。我不能这样回去见你。我答应过先生,不让你掉一滴泪。”
他一封一封地写,一封一封地撕。后来实在熬不住思念,也寄过几封短信——就是我收到的那些“近来忙,勿念”。那几行字,他不知道写了多少遍才写成,每一笔都在跟自己发抖的手较劲。
他不知道,就连这些短信,我也只收到了寥寥几封。更多的信,连同他省下的汇款单,根本没能翻过白沙镇那道梁。
真正把他推进冰窖里的,是那年冬天的一封信。
信是从青牛岭寄来的,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迹,盖着白沙镇的邮戳。信里只有一张纸,说阿荞已经收下别家彩礼,定了亲,来年就出嫁,让他死了心,别再写信,别再寄钱,免得耽误人家姑娘的名声。
信纸末尾,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他认得我的手印。
他给我寄过一张要去村里盖章的助学金调查表——那表本来该由家里按手印确认情况,是我娘拿着,哄我说是什么借据,让我在一堆纸上按手印,我稀里糊涂多按的那一张,就这么到了他面前。
罗大勇说,简延接到那封信,正在工地上拌砂浆。他看完,一声没吭,把信仔仔细细折好,揣进怀里,然后跟谁也没打招呼,一个人走了。
三天没人见着他。
第四天夜里,罗大勇在工地楼顶的水塔边上找到了他。十一月的天,他在水塔背后坐了三天三夜,没吃没喝,人已经烧得说胡话了,手里还攥着那张按了手印的纸。
罗大勇把他背下来,灌了两天姜汤,他才缓过来。
醒过来他说了一句话:“大勇,我不信。阿荞不是那样的人。这信有假。”
他又开始给我写信。一封,两封,十封,二十封。他用那只还在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写他不信,写他要回来当面问我,写让我等他,千万别嫁。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后来,信被一封一封退了回来,信封上盖着四个字:“拒收,退回。”
那是我哥买通了白沙镇邮局的代办员。
每退回来一封,罗大勇说,简延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一摞信退回来,他坐在工棚里,把那些信整整齐齐码在面前,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鬓角居然有了白头发。
他那年二十三岁。
可他到底没死心。
他跟罗大勇说,信可以假,手印可以骗,可青牛岭的青冈树不会假,阿荞眼睛里的东西不会假。他要亲眼回去看一眼。只要我当面对他说一句“我不等你了”,他扭头就走,这辈子再不踏进青牛岭;可只要我还肯等,他就是爬,也要爬回来带我走。
他开始拼命攒路费,盼着毕业。他甚至想好了,毕业不要城里的分配,申请回县里、回乡里教书,只要能离我近一点。
一九九二年农历九月十二,罗大勇从白沙镇探亲回来,带回了最终的消息。
他本来不想说。可简延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自己先开了口:“是不是她的事?你说。”
罗大勇支支吾吾,说他在镇上听人讲,青牛岭林家的姑娘,九月十六出嫁,嫁白石溪的木匠蒋渡,彩礼三百二,婚事早定下了,连嫁妆都备齐了。
“我话还没说完,”罗大勇后来红着眼眶跟蒋渡讲,“简延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他把手里的瓦刀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工棚外跑。我喊他,工钱还没结呢!他头都不回,说不要了。”
“他回工棚卷了个帆布包,把铺盖都没要,揣上所有的钱和那一包信,借了我点钱,跑着去的车站。”
“我追出去,就看见他那个背影,瘦得跟竹竿似的,在风里跑,一边跑一边抹脸。”
“蒋师傅,”罗大勇说到这儿,号啕大哭,“我那时候真不知道啊。我要知道他这一去就回不来了,我背也把他背回来啊……”
九月十四,简延坐上了从省城开往地区的绿皮火车。
九月十五,转班车到白沙镇。
他算了一路的日子。
九月十六,来得及。
只要赶在九月十六天亮前翻回青牛岭,他就来得及,在那顶花轿抬起来之前,问我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