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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冈树不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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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过去以后,蒋渡没有食言。
新婚夜,他在地上打了个地铺,和衣躺下,吹了灯,背对着床,一宿没动。我蒙着盖头坐了半宿,后来是哭累了,自己歪倒在床里头睡过去的。
他在地上,整整睡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把我当客人待,又当菩萨供。每天天不亮起来挑水、烧火、做饭,做好了端到我跟前;他去工地干活,工钱一文不少地交到我手上;白石溪的婆娘们酸溜溜地说“新媳妇进门三个月不下地,蒋木匠你是娶了个娘娘”,他只当没听见,谁要是说重了,他那双沉眼睛一抬,对方就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夜里我睡不着,坐在床沿掉眼泪,他在地上装睡,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第二天一早,他眼睛红红的,照常给我端热汤。
腊月里,我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白石溪没有卫生所,他套了件蓑衣,背着我,踩着没膝的雪,走了三十里山路,把我背到白沙镇卫生院。他在病床前守了七天七夜,喂水喂药,端屎端尿,眼睛都没合过。同病房的人都夸:“你男人真好。”
我烧得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喊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简延……你咋不回来……”
病房里一下静了。
蒋渡僵了很久,然后,他用他那只布满老茧、粗糙得像树皮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在。”他说,“阿荞,我在。”
他没说自己是谁。
那一刻,我烧糊涂了,可我心里头有个地方,“咔”地响了一声,裂了道缝,酸的、烫的东西一起涌上来。
病好以后,我没再让他打地铺。
第二年,我生了个大胖小子。蒋渡高兴得在院坝里转了三圈,不知道干啥好,最后扛起斧头,给儿子打了一辆小小的木摇车,车头上刻了一朵荞麦花,跟当年那只梳妆盒上的一模一样。
给娃取名的时候,他想了一宿。
天亮时他说,叫蒋念吧。
“哪个念?”我问。
“念想的念。”他抱着娃,不敢看我,闷声说,“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念着点好,念着点暖,日子才过得下去。”
我抱着襁褓里的娃,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心里头装着一个人,知道那个人没死,是在城里成了家、把我忘了——至少我们都这么以为。他不拦着我念,他甚至用儿子的名字,替我把那份念想,大大方方地供了起来。
后来满仓——蒋念的小名——会说话了,问过我一回:“妈,我为啥叫蒋念啊?”
我说:“问你爹去。”
蒋渡正在院里刨木头,刨花卷了一地。他停下刨子,想了想,说:“因为你妈心里头,有个很重要的人,怕忘了。爹帮她记着。”
满仓听不懂,咯咯地笑。
我在灶屋门口,端着一盆水,站了很久。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蒋渡拼命干活,还了八年,才把娶我欠下的三百二十块连本带利还清。还债的最后一年,他连一件新褂子都没添。债还清那天,他打了半斤散酒,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了个酩酊大醉,醉了也不闹,靠着门框笑,笑着笑着,红着眼圈跟我说:“阿荞,从今往后,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咱们俩的。”
我给他缝补衣裳,给他生儿育女,跟他下地、上山、操持家务。村里人都说,蒋渡好福气,娶了个又贤惠又能干的媳妇;也都说,林荞好福气,嫁了个知冷知热的男人。
我也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简延的信——连同当年在白沙镇车站泥里被踩烂、我被拖回去后又哭着求堂哥帮我一片一片捡回来、洗净、晾干的那些——我用一块蓝布包着,压在箱底最深处。我以为他在省城当了老师,娶了领导家的姑娘,生了娃,过着我够不着的日子。逢年过节,夜深人静,我偶尔会想起他,心口还是会闷闷地疼一下,像老阴天里的旧伤。
可我已经是蒋渡的媳妇,满仓的娘了。人不能总活在念想里,我得对得住眼前这个把心掏给我、替我还债、替我记着旧人的男人。
我把简延,连同那条银链子——我以为他早不知丢在哪儿了——一起,埋进了岁月最深处。
直到二〇〇三年秋天,鹰嘴崖上那一点银光,把十一年的土,一寸一寸,全刨开了。
满仓的哭声里,我拨开齐腰深的茅草,绕到了那块碾盘大的石头后头。
石坳里,一具白骨半倚在石壁上,保持着坐姿。骨头让雨水洗得发白,让山虫啃噬得残缺,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右腿骨上,压着那块石头的位置,有旧的、扭曲的骨痂;他的右手骨,伸在半空,朝着石壁的方向,指骨张开,像要去够什么。
尸骨身上残存的衣服烂成了条,可那只压在身下的帆布包,因为用油纸裹着,又压在石头背风的地方,居然还在。
蓝布面,靛蓝色,包角上,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延”字。
我绣的。
我爬过去,膝盖在碎石上磨出了血,我感觉不到。我把那个包抱在怀里,抖得连油纸都解不开。满仓吓得跑下山去喊人,石坳里只剩下我一个,和他。
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露了出来。
一沓信。厚厚的一沓,用红绳捆着,信封上全是我的名字——“林荞亲启”,字迹从清隽挺拔,渐渐变得歪斜、颤抖,到最后几封,几乎不成字形。每一封,都盖着“拒收,退回”的邮戳。
一条红头巾,城里姑娘时兴的那种,颜色还艳,叠得方方正正。
一对红绒花的发夹,塑料的,廉价,可在那个年代的山里,是顶顶好看的东西。
一本卷了边的日记本,油纸护着,没怎么湿。本子上的字迹,开头工工整整,往后越来越歪、越来越抖,记了满满一本,记他的功课、他的工地、他的手,和他没处可说的想。
一沓钱,块票毛票,码得整整齐齐,一共八十六块四。
一张褪了色的一寸小相片——是我十六岁那年,镇上照相的师傅下乡,我花了五毛钱照的,唯一的一张。我送他走的时候,偷偷塞进他蓝布包的夹层,自己都忘了。
还有一把刻刀,木柄油亮,刀刃让石头磕卷了边,落在离右手骨不远的地方。
周先生送他的那把。
我坐在白骨旁边,在十一年后的秋阳里,一封一封,拆那些信。
我如今认字了。是当年为了读他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学的。没想到,学来的字,隔了半辈子,头一回派上这样的用场。
“阿荞,手伤了,大夫说能养好,你别担心。等我手好了,给你写一封最长最长的信。”
“阿荞,今日在百货商店看见一条红头巾,你戴上一定好看。我买了,等回来给你。他们说山里风大,头巾护耳朵。”
“阿荞,信被退回来了,邮戳说拒收。我不信。你不是那样的人。这里头一定有事。等我毕业,我亲自回去问。你可千万,千万要等我。”
“阿荞,听说你定亲了。罗大勇说的,彩礼三百二。我把瓦刀扔了,工钱也没要。我现在就往回走。九月十六,我赶得上。”
最后一封信,写在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上,字迹被雨水洇开过,又晾干了,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划破了纸——是他在赶路的车上、在雨里写的。
“阿荞:
我在火车上。明天就到家了。
这封信我不寄了,我亲手交给你。
阿荞,以前我给你写信,每封最后都写‘等我’。我数了数,三年,我写了一百多个‘等我’。
这回我不写了。
我答应过你的,等能娶你那天,‘我爱你’三个字,不写在纸上,要亲口对你说,要刻给你看。
我这次回去,就再也不走了。工作我不要了,城里我不待了,我回青牛岭,回村小教书,先生的位置空着,我去填。咱们守着青牛岭,守着那棵树,过日子。穷点苦点,我都认,只要你在。
阿荞,你等着我。
这一次,我亲口对你说。”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
他没来得及。
我把那些信一封一封贴在脸上,贴在心口,然后,我抱着那具白骨,发出了不像人声的哭嚎。
山风呜咽,满坡的青冈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十一年前那个夜里,漫天的大雨。
我哭我三年的鸡蛋和金银花,哭他一百多个“等我”,哭那张按了我手印的纸,哭三十里雨夜的山路和车站上的人群,哭我哥跪在地上的头、我爹手心里的血、蒋渡窗外那句“我陪你等”。
我哭他离我只有十几步。
十几步路,他走了一辈子,没走到。
而我坐着花轿,吹吹打打,从山的那一边,绕了过去。
“简延——”
我趴在石头上,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里全是血。
“你出来啊——你不是说要亲口对我说吗——”
“我在这儿啊——我一直等着呢——”
“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树不说话。
石头不说话。
十一年的山风,从石坳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了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