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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逃 ...


  •   被锁的日子,我数着墙上的刻道过。

      一天一道,刻到第四十一道的时候,我娘来了,手里捏着一封信。

      “荞啊,”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软得我心里发毛,“白沙镇来的信,你哥今儿取的。是……是延娃写的。”

      我一把夺过来。

      信封上果然是简延的字,清隽,挺拔,我认得,烧成灰我都认得。我的手抖得撕不开信口,我娘替我拆开,抽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林荞同志:前信数封,想已收到。我在省城学业将满,已与本校一位领导之女订下婚约,毕业即留城工作,婚期约在明春。你我自幼同乡,承蒙照拂,感激不尽,然城乡有别,志趣各异,姻缘之事,勉强无益。望你早择佳偶,勿再等候,亦勿再来信,徒增困扰。简延。”

      信纸末尾,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我盯着那张纸,眼睛都不眨,盯到眼前发黑。

      不像。

      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像。这字有七分像他,横平竖直,清清爽爽,可又有说不出的别扭,像一个人穿着他的衣裳,学着他的样子站着,魂却是别人的。他给我写信,从来叫我“阿荞”,从来不叫“林荞同志”;他写我的名字,“荞”字最后一捺总是拖得长长的,像山路上他回头的影子。这上头的“荞”,干巴巴的,没有那一捺。

      “这信不是他写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硬。

      “你这娃魔怔了!”我娘立刻拔高了嗓门,“白纸黑字,红手印都按了,还能有假?人家是师范生,如今有了干部家的小姐,要跟你一刀两断,怕你纠缠,这才写得绝情些!你咋就不明白呢!”

      “我要去问他。”

      “你问个屁!”我娘劈手夺过信,“省城三百多公里,你一个姑娘家,跑去让人笑话?再说人家信上写得明白,‘勿再来信,徒增困扰’——你还要不要脸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黑暗里,把简延三年来的信一封一封摊在胸口。

      我不信。

      我林荞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条——认死理。他在青冈树下跟我说的话,给我戴银链子时的手,出山时在山嘴鞠的那一躬,都不是假的。一个人能装一时,装不了十几年。

      我要自己去问。

      当面问他一句:信是不是你写的,你还要不要我。

      要我,我跟他走,天涯海角;不要我,我死心,回来嫁谁都行。

      后窗的木板,是我哥钉的,钉得急,有两根钉子没钉死。我摸出枕下的木梳——那是简延十六岁那年给我刻的,枣木,梳背又硬又实。我用梳背去撬那两根钉子,撬得手指鲜血淋漓,指甲翻了两个,从后半夜撬到鸡叫头遍。

      “咔。”

      木板松了。

      我什么都没带,就揣了简延所有的信,还有几个凉窝头,从后窗钻了出去。

      外头下着小雨,山路又黑又滑。我深一脚浅一脚,连滚带爬地往白沙镇跑。三十里山路,我跑了整整一夜,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让石子和荆棘划得全是血口子,我不觉得疼。

      我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班车,赶最早那班去县城的班车。到了县城,再想办法去省城。南岭师范学校,这个地址我在他信封上看过千百遍,早刻进脑子里了。

      天亮时,我一身泥水冲进白沙镇车站。

      班车要等一个时辰。我缩在车站角落,又冷又怕又饿,啃着凉窝头,眼睛死死盯着进站的路口。

      我没等来班车,等来了我哥。

      他带着我堂叔、我两个本家兄弟,四五条汉子,是抄近道追来的,个个满头大汗、满身泥水。我哥一眼看见我,眼睛都红了,扑上来一把薅住我的头发就往外拖。

      “你还跑!你还跑!林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放开我!我要去找他!哥,那信是假的,你让我去问清楚——”

      “问个屁!”

      车站上赶早集的人呼啦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无数双眼睛看着我,无数张嘴在我耳边嗡嗡地响。

      “这不是青牛岭老林家的闺女吗?”

      “就是她,跟那个吃百家饭的孤儿相好,人家如今在城里当了干部,不要她了,她还疯疯癫癫要去找……”

      “啧,女娃家,不要脸面……”

      “我要是她爹,一头撞死算了……”

      那些话,一句一句,像石头,像唾沫,劈头盖脸。我被我哥反剪着胳膊拖出车站,脚在地上拖着,凉窝头滚了一地,他的信从我怀里散出来,被雨水泡了,被围观的人踩在泥里。

      我拼命去够那些信,指甲抠进泥地里,哭嚎得不像人声。

      “别踩我的信!别踩——那是他写给我的!”

      没人听。

      我被拖回去,重新锁进屋里。这回窗户钉了双层,门上加了锁,一天两顿饭,我娘从门缝里递进来。

      我绝食了。

      三天,水米不打牙。

      我躺着,听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弱下去,心里头居然有个念头:饿死也好,饿死了,就不用嫁了;饿死了,他要是回来,就到坟头看我一眼,知道我等过他。

      第三天夜里,门开了。

      我哥“扑通”一声,跪在了我床前。

      这个比我大四岁、从小护着我、也被我拖累着的哥哥,一条微跛的腿跪在冰冷的地上,一个三十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娃。

      “阿荞,哥给你磕头了。”他真的磕,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哥没本事,腿瘸,家穷,娶不上媳妇。哥知道对不住你。可咱家收了人家三百二,给你嫂子家下了二百八的聘,剩下的给爹抓了药,一个子儿都不剩了。”

      “阿荞,哥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你就……你就救救哥,救救这个家吧。”

      我爹扶着门框站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咳成了青灰色,捂着嘴的手心里,是一滩血。

      我娘没来。

      堂叔在门外说,你娘后半夜上了吊,让人救下来了,缓过来第一句话是:闺女不点头,她还死第二回。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梁,眼泪流进耳朵里,凉的。

      我忽然明白了。

      我不是在跟我娘斗,跟我哥斗,跟三百二十块钱斗。我是在跟整个青牛岭斗,跟这吃人的大山、几千年的规矩、一大家子的活路斗。简延一个人,我一个人,我们俩那点在青冈树下长大的情分,在这些东西面前,轻得像一片树叶。

      第四天,蒋渡来了。

      他听说我绝食,撂下工地的活跑了三十里路来的,鞋上全是泥。他站在窗外,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慌。

      “林荞,你开门。你先吃饭。”

      我不吭声。

      “我知道你心里苦。”他说,“你恨我也行,怨我也行,你得活着。人活着,啥都还有个指望;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我蒋渡说话算话。你现在点个头,说你死也要等简延,我这就去退亲,钱我背,债我还,你哥的事、你爹娘的事,我拼了命也替你兜着——。”

      “可你要是……你要是实在撑不住了,”他的声音哽住了,“你就嫁我。我不让你亏。”

      我撑起身子,靠在墙上,看着钉死的窗户。

      窗外是一方四角的天,灰蒙蒙的,一只山雀扑棱着飞过去,自由得刺眼。

      “蒋渡,”我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九月十六之前,他要是回来了呢?”

      窗外立刻答了,没有半分犹豫。

      “那我送你走。”

      “要是没回来呢?”

      很久很久的沉默。

      “那我娶你。”他说,“拿一辈子陪你。”

      九月十六,天阴得能拧出水来。

      我到底没饿死自己。我喝了水,吃了饭,把自己养出点力气,穿上了嫁衣——红布是蒋渡扯的,县城供销社的灯芯绒,厚实,鲜亮,是我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裳。

      梳妆的时候,我对着破镜子,把简延给我刻的枣木梳,一梳一梳,梳过我长长的头发。

      临上轿,我提了一个要求:去后山,看看那棵青冈树。

      我娘死活不依,怕我跑。是蒋渡开的口。他穿着借来的新衣,站在院坝里,说:“让她去。我陪着。”

      他陪我走到树底下,停在十几步开外,背过身去,给我留了一方天地。

      秋天的青冈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落叶纷纷。

      树干上,“等我”两个字还在,被岁月磨得发暗,却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旁边那七道小横杠,也在。

      我伸手,摸着那些刻痕,从第一道摸到最后一道,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树根上。

      “简延,”我轻声说,“今天是九月十六。”

      “你说过,七道杠,是你回来的日子。我数了三年,数到今天了。”

      “你回来吗?”

      山风呜咽,吹得满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千言万语,又像什么都没说。

      没有人回答我。

      迎亲的唢呐响了,高亢,热闹,一声一声,割在人心上。蒋渡在远处轻声催:“林荞,吉时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顶红花轿。

      盖头落下来的前一刻,我拼尽全身力气,朝鹰嘴崖的方向望了一眼。

      山路弯弯,云雾沉沉。

      什么也没有。

      我上了轿。花轿晃悠悠抬起,走的是新修的盘山公路,绕着鹰嘴崖,往白石溪去。唢呐吹得震天响,盖头底下,我眼泪长流。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同一座山,隔着一道崖梁、十几里山路,有一个人正拼了命地往我这儿赶。

      那天下了一场极大的秋雨。

      山里的人都说,那场雨,是一九九年不遇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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