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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彩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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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我家的门槛快被媒人踏平了。
我娘这回不藏着掖着了,明明白白跟我摊了牌。
后山陈家托人来说,愿意娶我。陈家大儿子,陈锋比我大九岁,死过一房媳妇,人倒是老实,就是一条腿在矿上砸瘸了。陈家开出的条件,让我娘眼睛发亮——彩礼三百块,另外,陈家有个妹子,年方二十,可以说给我哥林树,两头一换,彩礼都免了,亲上加亲。
“换亲。”我娘拉着我的手,唾沫星子横飞,“阿荞,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你嫁过去,你哥的媳妇也有着落了,咱们林家两头都活了!陈家腿是瘸,可人家有矿上的手艺,饿不着你!”
我抽回手,只问了一句:“简延的信,是不是你们扣下了?”
我娘脸上的肉一僵,随即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天爷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闺女,胳膊肘往外拐!外头野男人的信比你哥的终身大事还金贵!我不活了我!”
她哭她的,我回屋,把门一关。
我爹在门外咳了半宿,隔着门说了一句话:“荞啊,爹对不住你。可你哥……你哥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啊。”
我蒙着被子,眼泪把枕头浸得透湿。
我不信简延负我。可山高水远,他没信来,我出不去,我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鸟,扑腾一下,紧一下,越挣越紧。
就是这时候,蒋渡来了。
我头一回见蒋渡,是三年前,一九八九年的冬天。
那时候简延刚走,我在白沙镇集市上卖绣品。年关底下,集上人多,我蹲在街角,面前铺块布,摆着几方帕子、两双虎头鞋。
两个镇上的街痞晃过来,拿起我的帕子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往兜里就塞。
“哎,你还没给钱——”我伸手去拦。
其中一个嬉皮笑脸:“钱?啥钱?哥几个拿你两方帕子,是瞧得起你。哟,这小手还挺嫩——”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又急又怕,挣不脱,眼泪都下来了。集市上的人远远看着,没人敢惹这两个泼皮。
就在这时候,一根扁担横里扫过来,“砰”地砸在那人手背上。
“松手。”
声音不高,闷闷的,像石头碰石头。
我抬头,看见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个头极高,肩宽背厚,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露出的胳膊上肌肉绷得跟铁疙瘩似的。他脸黑,眉骨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双眼睛沉得很。
两个街痞骂骂咧咧扑上去,他一人一扁担,三两下就把人撂倒了,动作又快又狠,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手上有准头的。街痞爬起来撂狠话,他抡起扁担就追,俩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回来捡帕子的时候,我才看见他额角让街痞的板凳开了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我的帕子上。
“哎呀你流血了!”我掏出手绢要给他捂。
他往后躲了躲,从地上抓起一把干净的灶灰——也不知谁家摊子边的——按在伤口上,闷声说:“不碍事。”
“你是哪个村的?叫啥?我回头谢你。”
他把被街痞扔在泥里的帕子捡起来,仔细拍干净,放回我布上,这才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快又挪开了。
“白石溪的。”他说,“不用谢。”
说完挑起地上的担子——一头是木匠家什,一头是几件打好的桌椅料——挤进人堆里就走了。
我后来才打听出来,他叫蒋渡,白石溪人,爹娘死得早,跟着他叔当木匠学徒,那年二十一。
再后来,他的影子偶尔会在我周围晃一下。
青牛岭跟白石溪隔着一道梁,两村人常有走动。谁家打家具、修房子,请的木匠班子里,时不时就有他。他干活不声不响,歇下来也不跟人说笑,就蹲在一边磨刨子。我挎着篮子路过,他会停下手里的活,目光跟着我走一段,等我看过去,他又低下头去。
有一年发山洪,冲了我家后山的猪圈,我爹愁得直冒烟。第二天一早,猪圈边上居然堆好了新砍的木料,一个路过的木匠班子帮着重修,分文不取,领头的就是他叔。我后来才知道,是蒋渡跟他叔说,青牛岭林家猪圈塌了,咱顺路帮一把。
我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简延,这些事,听过就过了,没往心里去。
蒋渡也从没让我往心里去过。他帮衬,是他的事;他不说,我就可以装作不知道。
一直到一九九二年,听说我家要把我许给后山瘸腿的陈家,这个人坐不住了。
这些事,是他叔后来讲给我听的。
据说蒋渡得知信儿的那天晚上,在木工房坐了一宿,刨子、凿子摆了一地,一件活没干。天快亮时,他开口跟他叔借钱。
他叔愣了:“你要干啥?”
“求亲。”
“求谁家的?”
“青牛岭,林荞。”
他叔差点没背过气去:“你疯了?那姑娘心里有人,全村都知道!人家等的是省城的师范生!你凑什么热闹?再说你有多少钱?”
“叔,”蒋渡打断他,声音很低,却很稳,“她等的人,要是回来呢,我认,我祝她。可要是那人不回来了呢?她家里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嫁给一个瘸腿的、死过媳妇的,换她哥的亲事。叔,我见过她在集上卖帕子的样子,她的手是绣花的手,不是让瘸子糟蹋的。”
“我拿不出三百,我去借。借遍白石溪,借遍我所有的师兄弟。这辈子还不上,我下辈子当牛做马还。”
“叔,我二十三了,没求过你啥。就这一回。”
他叔骂了他半宿,骂他是天底下头号的冤种、情种、糊涂种,骂到最后,老头子抹了把脸,从箱底翻出个布包摔给他:“这是我攒的棺材本,五十。算我倒霉。”
蒋渡给他叔跪下,磕了个头。
后来他真就一家一家去借。他叔家五十,师父家三十,师兄弟们三块五块,他又把自己准备盖房的一屋子木料——檩子、椽子、方子,全低价卖了,连那套跟了他八年、磨得乌亮的好刨子,都卖了两件。
凑了三百二十块。
一九九二年农历三月十二,蒋渡提着彩礼,跟着他叔和媒人,上了我家的门。
那天我被反锁在屋里,外头堂屋的动静,我听得一清二楚。
媒人巧舌如簧,夸蒋渡人老实、手艺好、身体壮实、无父无母没拖累——嫁过去没有公婆伺候,小两口自己当家。蒋渡自己话极少,从头到尾,我只听见他说了几句。
我娘问:“彩礼多少?”
“三百二。”媒人说,“现钱,都在这儿。”
我倒抽一口冷气。三百二,比陈家还多二十。
我娘倒豆子似的问了一堆:多大了?属相?哪间屋?欠没欠债?以后小姑子小叔子要不要养?蒋渡一一答了,声音闷闷的,却清清楚楚。
末了,我娘试探着问:“我们家荞子,性子烈,心里头……还装着点别的事儿。你晓得吧?”
堂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蒋渡说:“晓得。”
“晓得你还娶?”
“嗯。”他顿了顿,“婶子,我娶她,不是买她。她心里的事,我不逼她忘。我就求一个名分,一个能名正言顺对她好的名分。她要是一辈子忘不了,我就等她一辈子;她哪天想开了,回头看,我在。”
我在屋里,眼泪无声地砸下来。
我娘半天没说话。她是个被穷怕了的人,三百二十块现钱,外加一个老实巴交、身体壮得像头牛、还说了这么一番话的女婿,这笔账,她怎么算怎么划算。
亲事,就这么定了。
合了八字,定了日子——农历九月十六,过门。
我娘收了钱,转手就托人去给我哥说亲,腰杆挺得笔直。
定亲的当天晚上,门“咔嗒”一声,上了锁。
我娘隔着门说:“荞啊,娘知道你一时转不过弯。九月十六之前,你就在屋里好好待着,啥也别想。娘是为你好。蒋渡是个靠得住的,比那个没良心的强一百倍。”
我拍门、踢门、哭喊,没人理我。
窗户是木格子的,外头钉了木板。我被关在自家的小土屋里,像关一只炸了毛、却怎么也飞不出去的雀。
三天后,蒋渡来了。
他没进屋,就站在院门外。我娘起初不让,他说他就送点东西,说两句话。
我扒着门缝往外看。他瘦了些,黑了些,肩上还背着木匠家什,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他把一篮子鸡蛋、一包红糖、两斤猪肉放在台阶上,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只崭新的、打磨得溜光水滑的木头梳妆盒,上头刻着缠枝的荞麦花,雕得极细。
他把梳妆盒放在窗台下,让我娘递进屋。
然后他走到窗户外头,隔着钉死的木板,对着我的窗户,站定了。
“林荞。”他叫我大名,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我似的,“我是蒋渡。”
我没应声。
“彩礼的事,对不住。”他说,“我知道,这钱一给,你家里就更不会放你了。我……我没想用钱压你。我就是怕你嫁去后山。”
“你要真不愿意,”他停了一下,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却很清楚,“我去跟你爹娘说,亲退了。你别怪你爹娘,要怪怪我。”
我在屋里,死死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可我打听了,”他又说,“那钱,你家已经拿去给你哥定亲、下聘了。这会儿退,你哥的亲事也得黄,你爹娘怕是要出人命。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你心里别有疙瘩。路有两条,哪条我都陪你走。”
“你要是想等简延,你就等。等到九月十六,他要是回来,我蒋渡亲自把你送上他的门,给你们俩道喜,这三百二算我随的礼。”
“他要是不回来——”
他的声音哑了下去。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嫁过来。我蒋渡今天把话搁在这儿:这辈子,我不让你受半分委屈。我吃干的,绝不让你喝稀的;我站着,绝不让你跪着。这话要不算数,天打雷劈。”
院里头静悄悄的,只有风过树梢的声音。
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一个是我放在心尖上、等了三年、如今杳无音信的人。
一个是只见过我几面、却为我背上一身债、还站在窗外跟我说“你等他,我送你上门”的人。
那时候我心里头那杆秤,还是死死地压在简延那一头。
我对着窗户,哑着嗓子,说了定亲以来我对蒋渡说的头一句话。
“蒋渡,你是个好人。”
“可我要等他。”
窗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走了,才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行。”他说,“那我陪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