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信 ...
-
.简延走后的头一年,信比山里的雨还勤。
白沙镇邮局每周二、周五各送一次信到村里,托村部代销点代转。每逢这两个日子,我天不亮就醒,竖着耳朵听代销点方向的动静。邮递员老陈的自行车铃一响,我魂都能跟着去。
他的信,信封总是糊得平平整整,上头的字清隽挺拔,一排一排,跟列队的小兵似的。收件人写“林荞同志亲启”,落款永远是“延”。
头一封信从县城寄来,他写了七页纸。
他写县城有多大,马路能并排走四辆汽车;写夜里有电灯,一拉绳,满屋子亮,不用点灯熬油;写学校的食堂,白面馒头随便吃,他头一顿吃了三个,撑得直不起腰;写复读班七十多个人,他底子薄,头回摸底考只排二十几名,他不服气,每天学到熄灯后。
写满了六页学校和县城,最后一页,才写他自己。
“阿荞,昨夜下了雨,我睡不着,听见雨声,就想起青牛岭。城里的雨打在瓦上,声音是脆的;山里的雨打在青冈树叶上,声音是闷的,沙沙沙,像你在我耳边说话。我摸着脖子上的星星,它贴着心口,是凉的,可我一想到是你给我戴上的,它就是烫的。我一定好好考,你等我。”
信里夹着一片法桐的叶子,黄了边,压得平平整整;还夹着一张水果糖的糖纸,透明的,印着红双喜。
我不认得几个字,他的信,我得求人念。
起先求周先生。先生那时候已经下不来床了,可每回我拿着信去,他都高兴,靠在床头,戴着胶布粘着的眼镜,一字一句地念给我听,念到写我的段落,先生就停下来,从眼镜上头看我,笑眯眯的。
“阿荞,脸红了。”
“先生你快念嘛。”
先生念完,还教我认。我就着简延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他的信是我最好的课本。他写“荞”字,我就跟着写“荞”;他写“等”字,我就跟着写“等”。别人的课本是《语文》,我的课本是他的信,一年下来,我居然能磕磕绊绊地把他的信读下来了。
回信也是先生替我写,我说,先生写。我说不出什么漂亮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家里都好,鸡又下了几个蛋,青冈树发了新芽,你要吃饱,别省,钱不够我再寄,你别惦记我,我等你。
先生写着写着就笑:“阿荞,你这信,十句有八句是‘我等你’。”
我臊得不行:“那……那句划掉?”
“别划。”先生摆摆手,“就这句最金贵。”
一九九〇年夏天,喜讯传回山里。
简延考上了。省城的南岭师范学校,公费,管吃管住,毕业包分配,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苗子。
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部那天,整个青牛岭都炸了。三叔公捧着那张红纸,手直哆嗦,满村子转,逢人就说:“看见没有!百家饭喂出来的娃!咱青牛岭的文曲星!”
那天全村跟过年似的,这家仨鸡蛋,那家半斤腊肉,凑了一堆东西,让简延放假回来拿。
他没放假,只来了封信,信纸上有洇开的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说他拿到通知书那天,在县城的邮电所门口蹲了一下午,想给我发个电报,又不知道电文该写啥,写来写去,就写得出三个字——“我考上了”。
“阿荞,我离你越来越远了,有三百多公里。可我离娶你,越来越近了。师范三年,再分到学校,我就有工资了。你再等等我,再等三年,就三年。”
那年冬天,周先生走了。
先生是夜里走的,走得很安详,枕边摊着一本翻烂了的《唐诗三百首》,书页停在“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那一页。
简延赶回来奔丧,三天。
那是他出山后我们头一回见面,也是最后一回。
他黑了,也瘦了,可眼睛里有光,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一群泥腿子中间,已经有了点读书人的样子。出殡那天他披麻戴孝,摔盆、捧灵、守夜,比亲儿子还尽心。
下葬后的夜里,他又来找我,还是在老青冈树下。
一年多不见,我们俩面对面站着,都有些生分,又都拼了命地想把对方看进眼里去。
他先开口,嗓子哑的:“阿荞,你瘦了。”
“你也瘦了。”
“城里苦吗?”
“不苦。”他摇头,顿了顿,又老实承认,“苦。可一想到你,就不苦了。”
他从衣领里把那颗银星星摸出来给我看,链子贴着肉戴了一年多,磨得发亮。“我天天戴着,洗澡都不摘。同寝室的人笑我,说简延你脖子上挂的啥,宝贝成这样。我说,是命。”
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笑着捶了他一下:“就会说好听的。”
他握住我捶他的那只手,握得紧紧的。
“阿荞,先生走了,这世上真心盼我好的人,又少了一个。”他声音发涩,“先生临走前托人带信给我,就一句话——‘别辜负了等你的姑娘’。”
“我答应过先生,也答应过这棵树。等我毕业,就回来娶你。八抬大轿我办不起,可我要让你成为青牛岭头一个坐汽车出嫁的姑娘。”
那夜没有月亮,我们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他说明天一早就得走,学校请假难,路费也贵。
我送他到山嘴。他走出老远,又跑回来,把我冻得冰凉的手塞进他袖筒里暖着,反反复复就一句话:“等我,阿荞,等我。”
我说:“我等。你数着日子,我也数着。”
谁能想到呢。
那就是永别。
回到省城,他的信照旧勤。师范生有国家发的助学金,一个月十几块,他省吃俭用,开始在信里夹钱。头一回夹了五块,第二回十块,最多的一回夹了二十。他在信里写:“阿荞,这钱你拿着,买件新衣裳,别总穿旧的。你十八了,该俏了。我在城里看见人家姑娘穿的红毛衣,好看,我想你穿上一定更好看。等我过年回来,带你去白沙镇扯布。”
那些钱我一分没动,连同他的信,一起收进床底的木箱子。我想替他攒着,等他回来娶我时,办酒席用。
变化是从一九九一年开春后起的。
信,开始少了。
先是从一周一封,变成十天一封,半个月一封;后来,一个月也未必有一封。信也短了,常常就一页纸,字迹潦草,话说得没头没尾。
“阿荞,近来忙,勿念。注意身体。延。”
“阿荞,功课紧。等我放假。延。”
我抱着那些薄薄的信纸,心里头空落落的,可我不敢往坏处想,只当他真是功课忙。师范的最后一年,要实习,要写论文,要联系分配,是忙。
我一封接一封地写信去,絮絮叨叨,把山里的事都写给他:青冈树又粗了,我家老母鸡孵了一窝小鸡,二牛娶媳妇了,先生坟上的草我割过两回了。我写得越来越长,他回得越来越短。
再后来,连短信也没有了。
整整两个月,片字皆无。
我慌了。
那时候村里的信,统一送到村部代销点。以前我自己三天两头往代销点跑,后来我哥林树不知怎么的,跟代销点的人说,以后林家的信他统一下地回来取,省得我一个大姑娘家抛头露面。
我哥取回来的,永远只有一句:“没有。”
“哥,你再问问,是不是压在镇邮局了?”
“问了,没有就是没有。”我哥眼神躲闪,“阿荞,不是哥说你,人跟人,是有命的。人家如今是啥身份?省城的师范生,将来的国家干部。你是啥?山里的柴火妞。他刚出去,新鲜劲没过,给你写两封信;如今见了世面,回过味来了,不写了,这不挺正常?”
“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我娘从灶屋出来,围裙上擦着手,接过话茬,“男人我见得多了。阿荞,你醒醒吧。吃百家饭的咋了?吃百家饭的也是男人,进了城,见了洋楼汽车、烫发姑娘,谁还惦记山里的土坷垃?”
“我不信。”
“不信你就等着。”我娘冷笑,“等人家在城里安了家,娶了干部家的小姐,看你的脸往哪儿搁!”
那些话像针,一句一句往我心上扎。我捂着耳朵跑出去,跑到老青冈树下,抱着树干哭。
树干上“等我”两个字还在,风吹日晒,刀口有些发暗了,旁边那七道小横杠,一道一道,安安静静。
我摸着那些字,跟它们说:“你们替我作证,他不是那种人。”
我要自己去白沙镇查信。
我娘拦着,说家里活儿干不完;我哥拦着,说山路不安全。有一回我趁天不亮偷跑出去,跑到半路,被我哥抄近道截了回来。我哥平时窝囊,那天却发了狠,红着眼睛跟我说:“阿荞!你能不能要点脸!满世界追着男人跑,人家不要你了,你听不明白吗?”
我站在山路上,浑身冰冷。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家里开始走马灯似的来媒人。
我起先一概不见,来了就躲。我娘也不逼我,只天天在我跟前哭穷、哭你哥的腿、哭林家要绝后,哭她跟我爹活着没意思,不如一根绳子吊死干净。
我爹蹲在门槛上,一句话不说,只是咳,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那些寄出去的信,和他寄回来的信,根本没有翻过白沙镇那道山梁。
我更不知道,有一张按了我手印的纸,已经替我,把简延往绝路上推了。
我只知道我等的人,忽然没了声息。
像一盏灯,好好亮着,风没来,雨没来,却一点一点,在我眼前暗下去了。